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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六


  ▼第87章 扔掉

  「鄭尚書也真是老糊塗了,年將乞休,摺子都下來了,卻還在昨日內閣議事時當眾為勇毅侯府求情。誰不知道現在聖上正在氣頭上?這事兒他可真是沒看清楚形勢。這不,引得聖上龍顏大怒。他一個遭殃不打緊,倒連累得在場所有同僚與他一道擔驚受怕,唉……」

  陳瀛長長地歎了一聲。

  歎完後卻不由打量對面謝危的神情。

  這是在謝府。

  昨日下午內閣議事的時候起了爭執,險些鬧出大事來。但當時謝危似乎去了奉宸殿教那什麼女學生,並不在閣中,因此免涉事端。

  陳瀛忍不住要思量這中間是否有什麼玄機在。

  是以趁著今日一早不用早朝,掐著時辰遞上名帖,來拜謝危,敘說昨日內閣中事,探探這位少師大人的口風。

  謝危人雖不在,可事情卻是一清二楚。

  奉宸殿偏殿時那來的太監已經將情況稟明了。

  聽著陳瀛這一番話,他眉目間也無甚驚訝,只道:「正是因為鄭尚書年將乞休,摺子都下來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顧慮比旁人要少,才敢做出這種事來。換了旁人或恐還要擔心頭上頂戴,腰間印綬。聖上雖然惱怒,卻也得防著天下悠悠眾口,不至於對鄭尚書怎樣。」

  這一番話跟沒說有什麼區別?

  陳瀛當然知道鄭尚書這老頭子為什麼這麼敢說。

  可……

  他有些為難模樣,望著謝危道:「可鄭尚書都被收監了,難道還能放出來?」

  謝危一笑:「這就看陳大人以及刑部的舊屬了。」

  陳瀛若有所思。

  謝危淡淡道:「聖上這人也念舊情,鄭尚書半生為朝廷鞠躬盡瘁,在內閣議事之時公然觸怒聖上,若不將其收監,人人得而效仿,天子威嚴何存?可人有時候上了臺階也缺個臺階下。且陳大人等刑部同僚,都是鄭尚書昔日下屬,鄭尚書行事如何,有目共睹。人情淡薄冷暖,都在這一念之間。」

  官場上行走,誰人不願趨利避害?

  純憑著「仁義」二字,根本走不遠。

  陳瀛便是向來不管旁人死活,只一心琢磨著上面人是怎麼想,聽過謝危此言,心頭便是微微凜然,明白了謝危言下之意:皇帝固然把鄭尚書下了大獄,可也想看看朝堂上其他人對這件事的反應;且鄭尚書乃是他的上司,他當了鄭尚書多年的下屬,連這侍郎之位都是鄭尚書提拔上來的,若在此時落井下石,旁人興許嘴上不置喙,背地裡未免覺得他冷性薄情,暗中疏遠;更何況新的尚書顧春芳即將上任,只怕也要看看手底下這幫人的品性。

  新官上任三把火。

  焉知這火不燒到自己身上?

  陳瀛一念及此,已是通透了,也知謝危很快便要入宮授課,不敢有太多叨擾,起身來便長身一揖,恭敬道:「下官再謝先生指點。」

  謝危平淡得很:「陳大人心思縝密,假以時日也必能想到的,言重了。」

  陳瀛卻知道這話不過是客氣。

  所謂「假以時日」,便有早晚,有些事情不早點做便是錯。而謝危最厲害的,或恐便是在一切剛發生的時候便洞察縱觀,心中有數,執棋在手,運籌帷幄。

  他一笑,也不反駁,再次躬身,才告了辭。

  侍立在旁的劍書在他經過時略一欠身,可等目送著此人的身影在回廊盡頭消失後卻是緊皺了眉頭,向謝危道:「這位陳大人做人可真是精明,萬事都要問明瞭再走,事事都來請教您,一則是他的確謹慎,二則只怕也有向您示好之意,按說該是對先生唯命是從了。可上回宮裡那件事,他辦得卻不妥當。您交代的分明是他,可宮裡來人到刑部請時,他卻帶了個查案厲害的清吏司主事張遮。明擺著是兩頭不想得罪,既想要辦了您交代的事,但也不想牽扯其中,像顆隨時會倒的牆頭草。」

  說的是寧二被陷害那件事。

  這許多年來人心之惡謝危已看遍了,倒不感到有什麼意外,陳瀛這般做在他意料之中,不這般做可才是出乎他意料,反倒要讓他思考思考,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問題。

  畢竟天下有誰能不權衡利弊呢?

  是以他只道:「此人可用不可信,我心裡有數。」

  說罷,他將手中茶盞一擱,起了身來,從這平日待客的廳中走回了自己的斫琴堂。

  堂中竟然有人。

  若是陳瀛方才到此見了,只怕會要忍不住起疑:這樣一個大早,京中幽篁館的館主怎麼會出現在此地?

  呂顯昨日留宿在謝府,剛睡醒沒多久,正打著呵欠糟蹋謝危的好茶。

  上好的大紅袍已沏了三泡。

  瞧見謝危進來,他便笑:「回來得正好,還能趕上一泡好的。那陳侍郎打發走了?」

  謝危卻是走到那面空無一物的牆壁前,站定了,抬手掐緊自己的眉心,眼角顯出一絲不易見的疲倦,道:「皇帝忌憚的便是侯府,厭惡的也是侯府。有誰上來為侯府說話,都是在皇帝的脊樑骨上戳了一下。他或恐不會對這幫朝臣如何,可這筆賬卻要記到侯府的頭上。」

  呂顯眼皮一跳:「鄭尚書不是我們的人?」

  謝危微微垂眸:「有人非置侯府於死地不可。」

  自平南王逆黨在京中現身一事之後所發生的種種都從他腦海裡浮出來,一件一件,越發清晰。

  只是越清晰,那一股在胸臆中湧動的戾氣便越重。

  他輕輕地張了手指,搭住自己的眼簾,也搭住自己半張臉,忽然喚道:「劍書!」

  劍書隨他一道到了斫琴堂,但未進門,只是在門邊候著,立時道:「在。」

  謝危道:「立刻著人往豐台、通州兩處大營,盯好各條驛道,送出的不要緊,凡有送信入城者一律截下,連入城之人都不要放進去一個!若有想通傳勇毅侯府出事消息之人,能抓都抓,不能抓都殺。」

  這聲音已是冰冷酷烈。

  呂顯聽得心頭一寒。

  劍書領命將去,可遲疑了片刻,卻猶豫著問道:「若,若想入城的是教中人……」

  「……」

  謝危搭在面上的手指慢慢滑了下來,眼角眉梢上沾染著的刀兵之氣卻漸漸寒重,沉默有許久,才低沉地道:「一律先殺。」

  晨霧浮蕩在院落之中。

  斫琴堂內尚有茶香氤氳。

  然而這一刻的劍書只覺深冬凜冽的寒氣已提前侵染加身,鑽進人骨頭縫子裡,不知覺間已是一片蕭殺!

  他深深望了謝危幾眼,可終究知道事到如今,這件事在謝先生這裡已經毫無轉圜餘地,是以收斂所有心神,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呂顯卻是久久回不過神來。

  他打量著謝危,難得沒有平日玩笑的輕鬆:「教中情況,已經不堪到這境地了嗎?」

  謝危閉上了眼道:「他年歲漸高,等不得了,且公儀丞素來與我不對付,我上京後,金陵之事便鞭長莫及,他若不趁機算計,倒墮了他威名。世不亂,教不傳。勇毅侯府治軍甚嚴,在百姓中多有盛譽。一朝設計逼得侯府陷入絕地,引皇帝忌憚出手除之,便可令朝廷失民心,如此天教才可捲土重來。何況勇毅侯府掌天下兵權三分,豐台、通州兩處大營皆有重兵駐紮,向為侯府所率。若有人借此機會傳遞消息煽動軍心,引得軍中嘩變……」

  此為君王大忌。

  屆時無論勇毅侯府是否清白,只怕都難逃九族誅滅之罪!

  這一點,呂顯也能想到。

  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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