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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正好這時候前面姜雪寧手裡拿了一卷書,拉開自己的房門,從裡面走了出來,遠遠一抬眼就看見了仰止齋外頭的她們,便更不好說話。

  還是站在眾人之中的周寶櫻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姜雪寧,軟軟糯糯地問道:「我們正和姜大姐姐說起你呢,姜二姐姐你又要去學琴了嗎?」

  姜雪寧一看見這幫人聚在一起,就知道她們沒什麼好話。

  周寶櫻說眾人正說起她的時候,有人臉色都變了。

  她心底於是一哂,只道:「我去看看謝先生在不在。」

  謝危上回同她說,叫她次日去偏殿練習指法,可第二日她到了,謝危卻沒到。

  宮人說前朝事忙,暫時脫不開身。

  連著好些日,他都沒有再現身奉宸殿,一堂課都沒有上。按理說姜雪寧自可不去偏殿學琴了,可她也不知謝危什麼時候忙完,宮人們更不清楚,便只好每日去一趟偏殿,等上一刻。

  謝危若不來,她再走。

  今日也是一樣。

  此時此刻,沒有沈芷衣在。

  尤月雖已經徹底怵了姜雪寧,當著她的面絕對不敢說話,可旁邊還有陳淑儀在。

  聽見姜雪寧說學琴的事兒,她便輕笑了一聲,竟瞥了方才頗不給她面子的薑雪蕙一眼,意味深長道:「素來聽聞謝先生與姜大人有舊交,姜二姑娘學琴這般堪憂,也肯費心教導。如今姜大姑娘也來了宮中,琴棋書畫都是樣樣精通。只可惜先生近來忙碌,不曾來授課,不然見了姜大姑娘這般的美玉,必定十分高興。畢竟是對著朽木太久了,也真是心疼謝先生呢……」

  話裡隱隱有點挑撥的意思。

  可薑雪蕙沒接話。

  連姜雪寧都沒半點生氣的意思,仍舊笑眯眯的,只向陳淑儀道:「淑儀姑娘今日說的話,雪寧記下了,等明日見了長公主殿下一定告訴她。」

  「你!」

  陳淑儀完全沒想到她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當面用打小報告作為威脅!

  一口氣哽上來,面上登時難看至極。

  想起那日被樂陽長公主訓斥的場面,身子更是微微顫抖起來——氣得!

  姜雪寧卻是看都懶得再多看她一眼,冷冷地嗤了一聲,便拿著手裡那卷書,徑直從她身旁走過,壓根兒沒將這烏泱泱一幫人放在眼底,脊背挺直,大步往奉宸殿去了。

  殿門口只有個小太監守著。

  姜雪寧走上臺階便問:「謝先生今日來麼?」

  小太監搖了搖頭,為她推開了門,回道:「沒來消息。不過聽說謝先生在前朝忙碌,兩夜沒合眼,昨夜回了府,今日說不準會來。」

  姜雪寧於是點了點頭,進了殿中。

  峨眉高掛在牆上,蕉庵則平放在琴桌。

  她進了殿后,往琴桌前一坐。

  手中書卷放下,是本醫書。

  那日街上偶遇張遮,瞧見他提著藥,她才忽然想起,張遮的母親身體不好,患有頭風。正好這幾日謝危都在忙,她練著琴之餘也有閒暇,便托沈芷衣往太醫院借了本醫書來看。早年她在鄉野間長大,也曾跟著行腳大夫玩鬧,倒是粗通些醫理,醫書寫得不算艱深,她慢慢看著倒是能看得懂。

  只是今日,醫書放下,姜雪寧卻只怔怔看著。

  明明讓薑雪蕙入宮,是在被蕭姝構陷那一日便已經想好的,她這位姐姐素來優秀,別說有那一方繡帕在,便是沒有,也能讓蕭姝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間並不只她一枝獨秀,脫穎群芳。

  可真看著薑雪蕙入了宮,她又沒有自己想的那般平靜。

  是因為她竟很早就知道那方繡帕是被沈玠拾走?

  還是因為,薑雪蕙的確有旁人說的那樣好呢?

  她在鄉野間長大,薑雪蕙在京城長大;

  她玩的是踩水叉魚,薑雪蕙學的是琴棋書畫;

  她頑劣不堪不知進退,薑雪蕙卻賢淑端慧進退有度;

  ……

  上一世她便是為此不平,嫉妒,甚至憎惡。

  而這一世,要坦然地接受自己的確沒有別人優秀,也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一個是姜大姑娘,一個是姜二姑娘。

  似乎天生就該一較高下。

  不僅旁人拿她們做比較,連她都忍不住會下意識地比上一比……

  醫書就端端放在面前,姜雪寧只看著封皮上的字發呆,一時出了神。

  連外頭有人進來,她都沒察覺。

  謝危今日又換上那一身出塵的蒼青道袍,一根青玉簪束髮甚是簡單,本不過是來奉宸殿偏殿走一趟,可到得門口時竟聽小太監說姜二姑娘在,便有些意外。

  他推門進去。

  姜雪寧還坐在琴桌前一動不懂。

  謝危手裡拿著一封批過紅的奏摺,腳步從絨毯上踩過時沒什麼聲音,站在她身後,視線越過她肩膀往前,一眼便看見了擱在她面前的那本醫書。

  「……」

  一時靜默。

  舊年口中那股腥甜的鮮血味道混著藥草的苦澀一併上湧,謝危不由想:這當年差點治死他的小庸醫,不入流的行腳大夫,又在琢磨什麼害人的方子?

  這模樣是出了神啊。

  他走過去,舉起那奏摺來,便在她腦袋上輕輕一敲,只道:「醒神!」

  姜雪寧被敲了下,嚇一跳,差點從座中蹦起來。

  她抬頭一看,謝危唇邊含著抹笑,從她身旁走了過去,神情間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疲憊,臉色看著似乎比上一回見時蒼白了些。

  謝危把那封奏摺往書案上一扔,走到牆邊抬手便將峨眉抱了下來,擱在自己那張琴桌上,取下琴囊,五指輕輕一撥試了試音,頭也不抬,便道:「聽聞甯二姑娘這幾日都來,該是將謝某的話都聽進去了,指法都會了吧?」

  寧二……

  在聽見這兩個字時,姜雪寧便怔住了,以至於連他後面的話都根本沒聽進去。

  她往日為何從不覺得,這樣怪異的稱呼,這樣有些不合適的兩個字,聽來竟如此順耳,如此熨帖?

  姜雪甯,薑雪蕙。

  薑,是一族的姓氏;

  雪,不過排序的字輩;

  唯有一個「寧」字,屬於她自己,也將她與旁人區分。

  上一世,在回京路上認識謝危時,謝危與旁人一般喚她「姜二姑娘」;可沒過幾日,身陷險境後,謝危好像就換了對她的稱呼,不叫「薑二」,反叫「寧二」。

  這一世也沒變。

  可她從來不明白為什麼,也不知道謝危這人腦子是有什麼毛病。但上一世她不願與謝危有什麼接觸,這一世初時又過於懼怕,後來則是習慣了,竟從來沒有問過,也很少去想,他為何這般稱呼她。

  心底一下有些波瀾泛起,蕩開的卻是一片酸楚。

  人人都喚她「姜二姑娘」,往日不覺得,有了姜雪蕙時,便是怎麼聽,怎麼刺耳。

  姜雪寧眼底有些潮熱。

  她向來知道謝危洞悉人心,無人能出其之右,往日也有過領教。可卻並不知道,這人原來那麼早、那麼早便將她看透,不叫「薑二」,反喚「寧二」,難怪朝野之中人人稱道。只是她上一世實在愚鈍,竟沒明白……

  明明此人上一世對她疾言厲色,曾傷她顏面,叫她難堪,這一世她也對他心懷畏懼,又因學琴對他沒好印象,深覺他面目可憎。

  可為這兩字,她竟覺謝危好像也沒那麼過分了。

  姜雪寧坐在琴桌前,看著他,忘了回答。

  謝危話說出去,半天沒聽見回,眉尖一蹙,便抬眸去看,卻見那少女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直直望著自己,眼圈有些發紅,眼睫一顫,眼眶裡的淚珠便往下滾。

  好端端怎麼又哭起來!

  他動作一頓,抬手一掐自己眉心,深覺頭疼,無奈歎了口氣:「誰又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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