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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只是這目光並未落在樂陽長公主的身上,而是落在姜雪寧的身上!

  入宮多時,伴讀們穿的大多是自己來時所帶的衣裳。

  姜雪寧素日來的打扮更是偏于素雅,有點仗著自己底子好懶得打扮的任性。可今日她從鳴鳳宮中來,穿的乃是宮人們花了好久才選出來的往日沈芷衣穿的宮裝。

  雪白的衣料上壓著一層又一層細密的金線。

  深藍色的仙鶴銜雲圖紋從衣裙的下擺攀上來,兩邊寬大的袖袍上流水紋則如錦繡堆疊,腰間還掛了一塊白玉玲瓏佩環,唯獨那月白色繡牡丹的香囊是她自己的。

  一張臉更是精緻璀璨。

  膚色本就白皙,描眉畫眼,唇畔點染檀紅,顧盼間已然神飛,一顰一笑都顯得動人心魄。

  但更叫人驚訝的是給人的感覺。

  並沒有任何小女兒家偷穿了錦繡華服的不適與不配,她穿著這一身宮裝,原本漫不經心的輕浮隨意似乎跟著不自覺地收斂進去兩分,扶著宮人的手一步步走近,竟顯出一種身在九重宮闕的凜冽與高華。

  蕭姝看了她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樂陽長公主卻是高興地向眾人炫耀,這是她打扮了一早上的成果。

  眾人見了姜雪寧這般姿容又如此精心打扮之後的容顏,心下震撼之餘,卻都有些泛酸,可面上還不得不附和稱讚,一時都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複雜。

  姜雪寧從鳴鳳宮出來前也曾照過鏡子,只覺這華麗宮裝穿在身上,好看自是好看,可卻仿佛夢魘一般,透過妝鏡看去,看見的竟不是自己,而是上一世那個進退不能、繁華迷眼的皇后。

  她有心想換一身。

  可眼見著要到上課的時間,也來不及再換,只好穿著這麼一身到了奉宸殿。

  她一夜沒睡,心思也煩亂,一堂課上了個心不在焉,直到這堂課結束了看眾人都把琴擺到了琴桌上,她才一下想起下堂是謝危教琴。

  於是掐了掐自己眉心,這才醒了醒神。

  那張蕉庵還在偏殿裡放著,姜雪寧出了殿門便往偏殿去。

  沒料想今日謝危竟然很早就在偏殿。

  殿門口的小太監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隔門通傳後,便打開門讓她進去。

  姜雪寧進了門。

  謝危今早沒有經筵日講,也不想待在內閣同那幫老頭子吵架,是以才來了偏殿處理公文,此刻正起身將自己那張「峨眉」從牆上取下,一轉頭看見姜雪寧,也是怔了一怔。

  姜雪寧同他見禮:「謝先生好。」

  謝危的目光卻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打量她衣著與妝容,眉頭竟漸漸皺緊了,只道:「不好看。」

  說完他便斜抱峨眉,往殿門外走去。

  「……」

  姜雪寧站在原地,簡直滿腦門子官司。

  這人怎麼回事?

  雖然她自己也覺著這一身穿著很不喜歡,可從謝危嘴裡說出這話來,怎麼就這麼不中聽?女兒家什麼妝容什麼衣著,臭男人看得出什麼門道深淺也來置喙?

  更何況,她怎麼可能不!好!看!

  姓謝的不愧是平日讀佛經道藏的,上輩子連女人都不沾,怕是本來也不得姑娘喜歡吧!活該討不著老婆!

  ▼第80章 睡著了

  最近一段時間學琴,基本都學右手指法。每學一種指法後都有相應的琴曲教給她們做練習,謝危要求很嚴,誰也不敢馬虎。

  連沈芷衣在堂上也都規規矩矩。

  唯獨姜雪寧今日上課時,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反正也不准她摸琴,乾脆坐在第三排最靠後的角落裡,冷眼瞅著謝危,仿佛想用目光把這人給瞪穿了。

  謝危一時沒明白她這是想幹什麼。

  好在姜雪寧連著兩晚都沒大休息好,眼睛有些泛酸,瞪了他有一刻,困倦就翻湧上來,沒一會兒就沒撐住,打了個呵欠,能堅持住不閉上眼睛趴到案頭去睡覺已經是極有毅力的事了,再提不起什麼精神來瞪他。

  一堂課再次渾渾噩噩地過去。

  下學時候,眾人都已經知道姜雪甯學琴素來是要被謝先生提溜著的,誰也不想留在這裡同他多待,一溜煙全散掉。

  姜雪寧卻走不脫。

  謝危抱著琴從殿上走下來,但問:「你瞪我幹什麼?」

  姜雪寧好不容易熬到下課,剛想要打個呵欠,聽見這話卻是不得不強行將其憋了回去,為自己辯解:「怎麼會呢?您一定是看錯了,學生怎麼敢做這樣的事?」

  謝危淡淡道:「不僅敢做,還敢撒謊了。」

  姜雪寧假笑起來:「那該是學生認真聽您講課,一時入神,對您懷有萬般的孺慕之情,看呆了眼吧。」

  謝危不為所動:「是麼?」

  姜雪寧看了他這不鹹不淡的樣子就來氣,頓時又想起這人方才皺眉說她「不好看」時的神情,於是暗暗起了幾分報復之心,笑得格外甜美,道:「也可能是謝先生今日講得枯燥乏味,十分不好,所以學生聽得一頭霧水,不自覺只能看著您了。」

  謝危:「……」

  枯燥乏味,聽得一頭霧水!

  若說先前他整個人還姿態從容,這會兒聽了姜雪寧這兩句話,一張臉的臉色頓時就拉了下來,連眸底溫度都變得低了幾分。

  從來沒有人這樣評價過他——

  自打四年前回到京城開始在文淵閣主持經筵日講以來,不管是先生還是學生,不管是同僚還是皇帝,對他都是稱讚有加,姜雪寧這麼睜眼說瞎話的刺兒頭,他還是第一回 遇到。

  心裡梗了一下,謝危薄薄的唇線緊抿成平直的一條,有那麼一刹是想要發作的。

  可目光回落到姜雪寧身上,到了又忍了。

  他波瀾不驚地道:「自己開小差就差沒睡過去了,聽不明白,倒怪起先生不會教,也是本事。」

  姜雪寧笑容不變:「您說得對。」

  簡直有點沒臉沒皮的味道,謝危說什麼她就是什麼。

  謝危也懶得同她計較,便往殿外走去。

  可沒想到他才一轉身,姜雪寧就在他背後輕輕咬著牙小聲嘀咕:「自己連個老婆也討不著的大老粗,欣賞不來,不也有膽量說我不好看麼!能耐了啊你!」

  「你說什麼?」

  謝危腳步一頓,直接回轉頭來看她。

  姜雪寧脖子後面一涼,連忙把琴一抱就跟了上來,仿佛剛才小聲嘀咕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似的,異常狗腿地走到了謝危身邊,道:「學生說自己就是個大老粗,什麼也不懂得欣賞,還好謝先生心善,肯對我多加指點,我們這就學琴去吧。」

  「……」

  真當他耳背?

  謝危盯了她有好半晌,覺著這學生有那麼點「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勁兒,又想起這些年坊市間有關於她的種種跋扈傳言,只覺自己該要約束她一下,免得她覺著自己好相處,越發得寸進尺。

  可待要發作時,又見她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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