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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聽小太監們議論,說是告老還鄉了。

  教《禮記》的新換了一位姓陳的夫子,喚作「陳籌」,規規矩矩地給她們講書,既不媚上也不欺下,且大約是有張重作為前車之鑒,對著她們是格外地耐心,有問必答,有惑必解。

  至於教《詩經》的那位總捧著蕭姝誇的趙彥宏趙先生,沒過兩日也倒了霉。

  起因是他留了作業,叫她們寫首五言詩來看看。

  下學後姜雪甯便去謝危那邊學琴,照舊是心不靜,被謝危叫了坐在琴邊,發呆時卻忍不住為那五言詩發愁。

  謝危便問她愁什麼。

  她說了學詩的事,道:「趙先生學識固然好,可旁人的學業再好他也不誇一句,我雖不喜歡陳淑儀,可她詩詞筆墨還真未必差了蕭姝去,趙先生眼裡好像就蕭姝上佳,長公主殿下排第二,旁人就是那野花野草不作數。我頂多讀些文章 ,不愛彈琴也作不來詩,趙先生本就看我不起,到時勉強寫出來怕是又要貽笑大方……」

  謝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姜雪寧便醒悟過來:「我不是打小報告,也不是要給趙先生上眼藥,這不先生您自己問的嗎?」

  謝危莫名笑了起來。

  他正拿了鉋子刨那塊挑出來做琴的櫸木,笑過後卻將木與刨都放下了,略一思量,走過去拿起書案上的鎮紙,在原本被鎮紙壓住的幾頁澄心堂紙裡翻了翻,抽了一張出來看片刻,便遞給姜雪寧,道:「這幾句你拿去,謄抄後只說是你自己寫的,屆時看趙先生怎麼說。」

  接過那一頁澄心堂紙,看見上面那四行詩的瞬間,姜雪寧腦海裡只冒出了上一世尤芳吟同她玩笑時提起的四個字:釣魚執法。

  當然這話她不敢對謝危說出口。

  何況說了謝危也未必知道。

  是以規規矩矩地接了這首詩,過沒兩日上課便拿去坑趙彥宏。

  也是那趙彥宏不知國史館總纂張重倒霉的內情,見了姜雪寧謄抄的這詩只瞥了兩眼便道:「光押著韻有什麼用?簡直狗屁不通。尤其『空山不辨花』一句不知所云,前面還在空山一眨眼就『一庭暗』,的確是切了題,有月有山有花有雲有風,可也太不入流!」

  那一刻,姜雪寧是同情他的。

  因為謝危教琴,就在他後面,那一日又來得蠻早,坐在正殿角落裡喝茶,正正好將這話聽了,一副頗為驚訝的神情,忽然道:「趙先生,這詩謝某可否一觀?」

  那詩寫的是:

  夜月明如玉,空山不辨花;

  雲來一庭暗,風去百枝斜。

  謝危看了不說話。

  趙彥宏還不知自己攤上事兒了,問:「謝先生以為如何?」

  謝危將詩稿遞還,神情古怪:「我倒不知這詩原來不入流,有這麼差。」

  趙彥宏終於聽出話鋒有點不對來,添了幾分忐忑:「您的意思是?」

  「哦。」謝危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樣,勾著修長的食指,在自己挺直的鼻樑上輕輕一搭,歉然一笑,「趙先生見笑,此詩實是區區不才在下舊日之戲作,胡亂謅成,上不得檯面,豈敢班門弄斧,肆意評判?」

  趙彥宏當時就傻了。

  謝危卻演得真真的,面容一拉便看了姜雪寧一眼,道:「想來是甯二姑娘在偏殿裡同我學琴的時候見著,順手『借』走了吧?」

  事後倒沒聽說謝危如何。

  只聽人說那趙彥宏回去之後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夜裡對著燈盞歎氣,白天見了人恍惚,第二天便向上頭請辭不敢再教長公主,又自請調了外職,沒逢上合適的缺,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講竟只撈著個六品的閒散朝奉郎,自個兒還格外慶倖。

  姜雪寧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今日一早就聽姚惜、陳淑儀等人議論,說聖上追究此事,發了火,由一個張重一個趙彥宏,牽扯出一干黨附之事,撤了許多人的職,包括原掌院學士在內,卻另任謝危為新的翰林院掌院學士,肅清不正之風。

  人人都道謝先生是越發顯赫了。

  姜雪寧卻覺得此事從頭到尾都在謝危謀算之中,連奉宸殿講學先生們這點小事都能拿來做出文章 ,又在朝中上個臺階,到底不可小覷。

  謝危坐在茶桌這一頭,待那滾水在壺中浸得片刻,便將壺中水傾入茶海中,而後揭了茶蓋起來,嗅聞蓋上留香,抬眸見她神遊天外,淡道:「這幾日來叫你靜心,你半分竅門沒學著,隨時發呆走神的功夫倒越見深厚。到如今我都有些懷疑,甯二姑娘這團敗絮裡說不準沒藏什麼金玉。又瞎想什麼?」

  姜雪寧這才回神。

  她倒覺著這些天每日正殿裡靜坐一時辰,偏殿裡靜坐一時辰,原本坐下就憋不住躁得厲害,現在能坐下來就開始神遊天外,已經是一種長足的長進了。

  可也不敢同謝危頂嘴。

  她咕噥:「謝先生高升,多成了掌院學士,比我爹都厲害了,學生替您高興。」

  這段日子她嘴還怪甜的。

  只是此事于謝危而言卻沒面上那麼簡單。

  借奉宸殿中為樂陽長公主講學的這幾位先生清洗翰林院,實在是情勢所迫,便是做得再無痕跡,為有心人注意也難免覺得他工於心計,急功近利。

  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若有時間,他可以做得更不著痕跡,可玉如意一案越查越緊,腥風血雨不日便將到來,他再不握著點什麼實在的權柄,焉知不會失去對全域的掌控?

  謝危並不解釋,只垂了眼簾,道:「宮中用紙皆有定例,頗有忌諱處。你那邊內務府送的都是冰翼紙和白鹿紙,前些日我給你的那頁卻是宮裡澄心堂儲的紙,明日你來記得帶了放回我處,免得叫人見了生事。」

  這樣小的細節他都要注意,也不怕操心太多將來頭禿?

  不過姜雪甯也知宮中一言一行都要慎重,腹誹歸腹誹,這件事卻是記在了心裡。

  喝過茶,外面有個面生的小太監來給謝危送邸報。

  她見那太監似乎有話要講,便躬身辭了謝危從偏殿裡出來。

  回仰止齋的時候,只見著慎刑司的人從內宮的方向拖了好幾名塞了嘴的太監經過,個個身上帶傷,奄奄一息,一看便知是受了酷刑,不知要怎麼發落。

  姜雪寧便不敢再看,埋頭順著宮牆腳下走過。

  山雨欲來的氣息忽然就籠罩了整座宮闈。

  但她想仰止齋中都是伴讀,該與如意案扯不上關係。

  誰知道就是這一晚,眾人都坐在流水閣裡溫書的時候,一名持著拂塵的太監陰冷著一張臉,竟帶著浩浩蕩蕩一幫人闖進了仰止齋,手一揮便道:「都給咱家仔細搜!」

  一幫伴讀大都沒有見過這樣嚇人的場面,一時驚慌失措。

  姜雪寧也意外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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