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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謝危瞥見她指尖那一點染汙的墨蹟,眉頭輕輕一蹙,便指了旁邊盛著水用以淨手的銅盆:「那邊。」

  姜雪寧順著他目光才瞧見自己手上不知何時沾了墨,再一看那琴囊,便知謝危是叫她去洗手,心底悶了一口氣,但也不願同他多言,便走過去將一雙手按進水裡。

  那墨蹟粘稠,沾上難洗。

  姜雪寧面無表情地洗了一會兒才把手從水裡提出來,抬頭卻發現架上沒掛著巾帕。

  謝危身量甚高,全程斜靠坐在書案邊沿上看著,此刻只拿起案上一方雪白的錦帕遞了過去,一如那日在層霄樓下遇襲的時候。

  姜雪寧默不做聲,接過來擦手。

  謝危直到看她擦完了才向她伸手,把那方錦帕接回來,順手疊成整齊的一方,擱回案上,輕輕用手指尖壓了,轉過頭注視著她,歎了口氣道:「還生我氣呀?」

  ▼第64章 下不為例

  謝危也是拿她沒什麼辦法,聲音裡添了幾許無奈。

  之前是在氣頭上。

  可待這兩日冷靜冷靜,姜伯游與燕臨當初的懇求與託付便又浮上心頭,且他還是應承過的,只因貓兒這般些許的小事,便對她一個未滿雙十的小姑娘疾言厲色,傷她顏面,終究過分了些。

  更不用說還是他武斷在先。

  有些小性子的姑娘都得哄著,約莫是吃軟不吃硬的吧?

  謝危打量她神情。

  卻見她有些驚訝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仿佛不大敢相信這樣的話竟會從他的口中說出,但也只這一瞬的情緒洩露,下一刻便全斂了進去,垂首道:「先生言重了,學生不敢生先生的氣。」

  姜雪甯是原本就不想與謝危打交道,上一世此人給她留下的印象實在太壞,這一世意外有了的更多的接觸,也本非她能控制。

  理智告訴她,離得越遠越好。

  昨夜她回去想過,儘管謝危扔了《女誡》,與其他先生確非一丘之貉,她也有心要為自己辯解並非無故不聽張重講學,可冷靜下來想,誤會未嘗不好。

  省得謝危老拎她在身邊看著。

  受點氣就受點氣吧。

  所以她照舊擺出了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轉身便從謝危近旁的案上斜抱了琴,要告辭離去。

  少女的身量已如抽枝的嫩柳,纖細柔軟,一襲淺紫留仙裙,垂落的裙裾隨腳步輕輕晃動,姿態裡竟有了幾分自然的嫻雅。

  與當年上京時候天差地別。

  按理說,謝危不該想起的;可這一時她抱琴而起的姿態,卻奇異地同他記憶裡那無法磨滅的一幕重疊。

  深山月明,荒草叢生。

  那深暗幽魅的樹影裡隱隱傳來山魈的夜號,樹葉經年堆積在泥土上的腐爛氣息與周遭草木的氣味混在一起。

  他燒得厲害,病得昏沉。

  靠在那幾塊山石下,幾乎就要睡過去。

  可這時候卻有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慢慢傳了過來,伴隨而來的還有嘶啞裡藏著難掩振奮與激動的聲音:「村子!轉過前面兩座山就有村子!我跑到前面去看到炊煙了!」

  謝危不大想睜眼。

  那腳步卻來到他身邊,聲音也來到他身邊,有人用力地搖晃著他:「我們很快就能走出去了,醒醒,你醒醒,不要睡過去!」

  謝危又覺得她聒噪。

  然而那小丫頭見他不醒,卻惶然恐懼起來,膽小地哽咽,聲音裡都帶了哭腔:「你不要睡,婉娘說這樣會醒不過來的。你死了我怎麼辦,我好怕死人……」

  謝危還當她或許擔心自己,沒料想是怕他死了嚇著她。

  那時候便想,遇到山匪奪路而逃她不怕,奔走荒野山魈夜號她不怕,身陷險境難以脫困她不怕,區區一個死人有什麼好怕的?

  死人可是世上最好的人了。

  既不會笑裡藏刀,也不會陰謀詭計。

  但聽她哭得真切,哭得越來越慘,他終究還是慢慢地將眼簾掀開了,可燒痛的喉嚨裡先前吞咽下去的血腥氣卻直往上竄,一句話也難說出。

  那小丫頭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掛著淚痕。

  見他沒死,一怔之後才高興起來:「沒死就好,沒死就不嚇人了。」

  那時他雖未顯赫,可明裡是年少成名的探花及第,為朝廷辦事;暗裡在金陵多有佈局籌謀,背後由天教支撐。

  不管在哪一邊都不算是小角色。

  到這小姑娘的嘴裡,沒死便是最大的作用……

  謝危忍不住地咳嗽。

  姜雪寧卻朝那山野之中看了一眼,道:「我找不到吃的了,你的傷和病我也看不了了,山上有獵人布下的陷阱,村子裡一定有獵戶,有獵戶就有人能看病看傷。我們現在就走,天亮的時候就能到村子裡了。」

  她上前來扶他。

  年方十五的少女的肩膀,單薄瘦弱,謝危覺著自己一個不小心的傾身,都能將她壓垮。

  琴就落放在山石的另一端。

  他搖搖晃晃起身,轉眸看了一眼,儘管喉間劇痛,卻伸手一指,艱澀地開口道:「琴……」

  那少女卻有些生氣地看著他:「我救你一個已經很難了,帶不了琴!」

  謝危不聽,俯身要去拾琴。

  那少女似乎終於怒了,搶上一步將琴抱了起來,接著退後了幾步,緊抿著嘴唇,大約是積壓了一路的不滿終於炸了,竟轉過身毫不猶豫就將那張琴往山石上砸去!

  「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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