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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謝危洞悉人心,聽了沈芷衣的話,一想便知,昨日是自己先入為主,不分皂白地責斥了她,才使她怒極反擊,一時便生出幾分不知來由的煩鬱。

  再見這書,便更不慣了幾分。

  他雖一向與人為善,可內裡卻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當下也不置一言,眼簾一搭,劈手便將這《女誡》朝殿外扔了出去。

  那書冊「嘩啦」一聲,翻起白花花的紙頁來,摔落在外頭臺階上。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姜雪寧也不由抬眸望著謝危。

  謝危有些蒼白的臉容不起波瀾,只持著自己編的那卷書走上殿,站定後,看了眾人一眼,抬指一點殿門外:「都扔掉。」

  沈芷衣驚喜極了,把自己桌上那本《女誡》扔了出去。

  其他人卻是面面相覷,一副畏縮不敢模樣。

  陳淑儀已在謝危那邊吃過一回虧,此刻雖心有不滿,卻也不敢開口。

  姚蓉蓉的聲音於是顯得十分氣弱:「那、那張先生那邊……」

  謝危垂眸根本不搭理。

  任誰都看得出來,比起前日教琴的時候,他心情是壞了不少的。

  見沒幾個人扔,他也懶得再說。

  只把自己那卷書平放下來,淡淡道:「上課。」

  ***

  謝危今日原打算講《師說》,非為強調尊師重道,而是為向眾人言明「學」之一字的緊要和「師道不師人」之道理,可進殿時見著那本《女誡》,又了然昨日因由,怕寧二聽了此篇後誤解他以師道壓人,遂將此篇翻過,思量一會兒,把《史記》裡《廉頗藺相如列傳》一篇挑出來講。

  從「完璧歸趙」講到「負荊請罪」。

  因事有傳奇,眾人都跟聽故事似的,很快便全神貫注。

  他講到廉頗誤會藺相如時,便不由向姜雪寧看去,卻見她渾然無覺似的坐在角落,雖也沒開小差,可看著並不如何認真模樣。

  眉頭於是再皺。

  可此時若再責斥無異於火上澆油,便將心思壓下,不再看她。

  待得一個時辰後下學,謝危朝她走過去。

  可還不待開口,姜雪寧已看見了,竟冷冷淡淡躬身向他一禮,道:「恭送謝先生。」

  「……」

  謝危還未出口的話全被她噎了回去,終是看出她心懷芥蒂,不願搭理人,又想辰正二刻國子監的孫述便要來教算學,實非說話的良機,立著看她半晌,只好走了。

  只是一路出宮回府,心內終究一口鬱結難吐。

  呂顯掐算著時辰登門拜訪,一進了壁讀堂便看見他面向那一片未懸一物、未書一字的空牆而立,手裡一盞茶也不知端了多久了,大冷天裡連點熱氣兒都不往外頭冒了,不由一陣納罕。

  這壁讀堂乃是謝居安書房。

  向來是遇到難解之事才面壁而立,空牆上不置一物為的是澄心靜思,今日是為什麼?為宮裡那樁眼見著就要鬧大的如意案?

  他一整那文人長衫在謝危身後坐了下來,只道:「無緣無故跑去宮裡教那些女孩兒幹什麼,平常經筵日講都挪不開空,如今又收一幫學生,是更難見著你了,一天倒有五六個時辰都在宮裡。今日來本是想同你說那尤芳吟,你這架勢,又出什麼事了?」

  謝危覺得他聒噪。

  直到這時手才動了動,回過神來去喝端著的那盞茶,才發現已經涼了,只好置在一旁案角上,道:「些許小事。」

  「小事?」呂顯不由上下打量他,目光古怪,「你謝居安從來只為大業煩憂,我倒不知你什麼時候也會為小事澄心了。」

  謝危一想,可不是這道理?

  一時也覺好笑。

  他也不好對呂顯說自己昨日心躁,同個小丫頭置氣,且還理虧於人,只能搖頭,無奈歎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謝危終也有被人治的時候。」

  ▼第63章 講和

  當天回去,呂顯鐵公雞拔毛,高興得自掏腰包買了一罎子金陵春回幽篁館。

  伺候的小童驚呆了:「您發燒了?」

  呂顯倒了一盞酒,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只道:「惡人終有惡人磨,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啊!哈哈哈……」

  若是能打起來就更好啊。

  他悠悠地想著。

  「……」

  本還擔心他是不是病了的小童,現下確定他只是日常發癲,不由得嘴角微抽,默默把門帶上了,乾脆留他一人在屋裡傻樂。

  ***

  次日一早有大朝。

  下朝後時辰還早,謝危被吏部幾位官員拉著說了一會兒話後才得脫身,略一思量,便準備去趟國史館。

  沒成想一抬頭看見皇極殿臺階下兩道身影。

  左邊那人面容端方,同右邊人說話時面上掛著點不經心的笑,正是如今的刑部右侍郎陳瀛;右邊那人卻有些面生,穿著玄黑的官袍,五官端正,滿面清冷,垂眸斂目,竟給人一種寡淡冷刻之感。

  謝危順著臺階走下去,陳瀛便也看見他了,於是一笑,只同右邊那人道:「此事一會兒我回了刑部衙門再議吧。」

  說完向謝危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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