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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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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心思百轉千回,關鍵時刻,姜雪寧一下就想起了先前在奉宸殿正殿中那門對付謝危的絕招,於是拉平了唇角,搭下了眉眼,竟然嘴一癟把頭埋下。 傷心事太多,只消一想就能哭出來。 她重新抬眸時眼眶發紅,眼底蓄了淚,像平湖漲潮似的就要滿溢出來,委屈巴巴地開了口:「宮裡的事情那麼多,什麼王新義王舊義,我不過一個才入宮沒幾天的,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 「……」 謝危看著她不說話。 姜雪寧覺得他這反應有些不對,跟自己先前所想的不大一樣,心頭不由有些打鼓。 但戲都已經演出來了,難不成還能收回? 她硬著頭皮繼續假哭:「更何況一開始也不是我想要救那個叫什麼鄭保的小太監,是我們回去路過時看見臨淄王殿下站他面前似乎要救,只是後來一打岔殿下將此事忘了。我看那小太監可憐,才向長公主殿下說了一句。真正發話救人的是長公主殿下才對。謝先生上回口口聲聲說想要信我,可如今樁樁件件哪裡像是想要信我的樣子?騙人!」 少女正當韶華,容貌昳麗,五官精緻明媚之餘,甚至有點冷冷的、靡豔的張揚。然而哭時把眉眼都垂下,一副伏低做小姿態,倒裝得可憐。 有那麼點刻在骨子裡的狡猾與小壞。 一面哭還一面假作不經意地看他神情,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像潤澤琉璃,流轉間有點勾人。 謝危於是忍不住想:他看上去像是特別吃這一套的人嗎? 姜雪寧一開始哭是覺得謝危吃這套,想著也許能靠這個蒙混過關,孰料謝危就用這種若有所思目光望著她,仿佛不為所動。 越哭,心裡越沒底。 正好此時門外一聲輕叩,是那小太監端茶進來道:「少師大人,茶。」 她的哽咽聲於是一停。 那小太監端了兩盞茶來,一盞擱在謝危手邊的炕桌上,一盞擱在了姜雪寧面前的琴桌旁,也不知有沒有聽見這偏殿裡之前發生了什麼,更不抬頭多看一眼,放好茶盞後便躬身退了出去。 謝危端起茶盞來,揭開茶蓋,聽著哭聲停了,只一挑眉:「不哭了?」 姜雪寧:「……」 這時候要再看不出謝危其實不吃這一套,那可真是弱智了。 她老實了:「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傷心。」 謝危「哦」了一聲,姿態怡然地飲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道:「看不出來,學琴不怎樣,裝哭倒很強。」 姜雪寧氣悶:「這不怕您責罰嗎……」 謝危道:「不做虧心事,也怕鬼敲門?」 姜雪寧低聲嘟囔:「不許人家鬼走錯門嗎?」 謝危不說話了,看著她。 姜雪甯立刻把頭埋下去,不敢再抬杠:「謝先生說得都對,當鬼多厲害,怎麼可能不認識門呢?」 謝危:「……」 他放下茶盞,重新問她:「你救鄭保是為什麼?」 姜雪寧面上乖覺,腦筋卻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說真話肯定死翹翹。 可要全說假話只怕謝危不肯信。 於是,她立刻有了個折中的主意,也強行將心裡的抵觸與防禦卸了下去,讓此刻的自己看上去更弱勢,也更誠懇,道:「雪甯初到宮中,無依無靠,先生與燕臨,與長公主殿下一意要我入宮,出盡風頭,其他伴讀自然視我如仇如敵。若還沒個人照應,若遇著慈甯宮裡那事兒,步步兇險,他日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怕,所以回來時從坤甯宮路過,才想到若能救下個小太監,也許將來有用。」 謝危聞言沉默。 姜雪寧的聲音小了下去,是為自己辯解:「我心思是不純,可旁人也沒給我做個好人的機會。先生見著我做了什麼,只知責怪我,卻從不設身處地為我想。」 慈甯宮中出了什麼事,事後的牽連又有多大,沒有人比謝危更清楚了。 此刻聽得姜雪寧提起,他目光變幻。 末了問她:「你心裡委屈?」 姜雪寧點頭:「委屈。」 謝危便又不言語了。 姜雪寧一顆心在狂跳,抬眸起來時微有畏懼,卻還藏了幾分希冀,竟試探著問道:「那,那鄭保真的那麼厲害,以後會被那什麼王新義提拔嗎?」 這模樣倒像是原來不知道鄭保有這麼厲害,而是剛才才從他口中得知的一般。 謝危忍不住想去分辨真假。 只是掀了眼簾起來,見她兩手搭在膝上循規蹈矩地坐在那琴桌後,濃長深黑的眼睫潤濕,雪白的面頰上還掛著先前沒擦乾的淚痕,終究轉過心念,道一聲:「罷了。」 他對她道:「王新義有此打算罷了,不過宮裡的事情也是瞬息萬變,今日看好一人明日也許就一敗塗地。在宮中有些經營不是壞事,可若一不小心牽扯進爭鬥中也未必不禍及自身。我既受燕臨之托,又得令尊之請,所以提點你幾分,你自己小心行事,萬莫行差踏錯。」 「行差踏錯」四個字,意味深長。 姜雪寧情知他指的絕不是施恩于鄭保以求宮內有人照應這麼簡單,只怕也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想通過鄭保去告發他有反心的打算,哪裡還敢不乖覺? 她斂眸道:「是,謝先生提點。」 謝危便道:「琴,你再試一遍,我看看。」 姜雪甯滿腹心思都還在與謝危這一番「智鬥」上,哪裡料著他連話鋒都不轉一下,直接就說琴的事,因而怔然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鬧半天還是要給她開小灶。 她還以為說過鄭保的事情就會放她走了! 蕉庵就擺在琴桌上。 姜雪寧想死。 謝危見她不動已輕輕蹙了眉,道:「我下午也沒事,你若不彈,便在這裡耗著。」 誰願意跟你在這裡耗著啊! 簡直比跟閻王爺待著還可怕! 姜雪寧兩相權衡之下,終究是求生欲蓋過一身不多的骨氣,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落指弦上,磕磕絆絆地彈了一小段謝危教的《仙翁操》。 此曲又名《調弦入弄》,乃是初學琴的人大多知道的開指小曲,主要用於練習指法。 姜雪寧殿中雖沒碰琴,卻著意把這一小節開指小曲記了記。 此刻彈出來,調和指法雖都不准,可竟沒什麼大錯。 謝危看她手指,只道:「繼續彈。」 姜雪寧也不敢多說什麼,一口氣提在心口,兩手十指重新抬起來時,崩得越發緊了。 這一次才下指,頭一個調便重了。 謝危於是起了身,走到她琴桌前來近看。 只是他越看,姜雪寧錯得越多,彈得連第一遍也不如了。 謝危知道她怕自己,可這也是無解之事,且於琴之一事上他總心無旁騖,便道:「此曲通篇相應,每一句的句末都是一散一按,你弦按太緊,彈時要放得再松些。」 姜雪寧嘗試放鬆,又彈了一遍。 謝危只道一聲「朽木難雕」,見她右手雖然看似松了,可左手五指還蜷著,且指法也不對,便皺了眉,略略向前傾身,伸出手去。 姜雪寧手指細得削蔥根似的,透明的指甲下是淡淡的粉,便是指法不准,壓在琴弦上也煞是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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