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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老天爺很公平:給了她過人的好相貌,便不會再給她優渥舒心的家境,和琴棋書畫樣樣都行的好天賦。

  「古人雲,天有五星,地有五行,世有五音。所以傳說,最早時,神農氏削桐為琴,繩絲為弦,只有宮、商、角、徵、羽五音,上合五星,下應五行,奏為聖音。後來周文王囚於羑裡,思念其子伯邑考,加了一根線,稱作文弦;武王伐紂,又加一弦,是為武弦。從此合稱為『文武七弦琴』。」

  謝危持戒尺,手卻負在身後。

  人信步從殿上走下來,目光則從下方眾人的面上掠過。

  「學琴不易,逆水行舟,有時其難更甚於讀書。說學琴三年小成、五年中成、七年大成者,乃以『術』論,然則學琴是『道』,有了『道』方稱得上有成。不過你等年歲不大,區區半年時間,實也學不著什麼,若能得皮毛,略通其術,也算不差,是以今日謝某便從『坐』與『指』講起。」

  他是在文淵閣為皇帝、為滿朝文武講慣了書的,教這一幫小姑娘實在有些殺雞用牛刀的意思,似先前那位翰林院的趙先生便不大耐煩,可他卻是步態從容,言語平和。

  既不高高在上,也沒看她們不起。

  站在奉宸殿裡為眼前這些小姑娘講課,倒和站在文淵閣裡為九五之尊講學時沒有區別。

  眾人先前都見過了趙彥宏為她們講課時那不耐煩的姿態,一想謝危乃是在前朝為皇帝、為文武百官做經筵日講的帝師,便是都聽聞謝先生素有聖人遺風,可心裡面也難免擔憂他與那趙先生一般疾言厲色。

  此刻聽他這般寬厚,都不由放下心來。

  膽子略大些的、與謝危熟悉些的,如沈芷衣,更是試探著舉起了自己的小手:「那謝先生學了多少年的琴,現在算什麼境界呀?」

  謝危回眸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自四歲起學琴,如今勉強算摸著門檻吧。」

  眾人不由咋舌。

  沈芷衣更是掰著手指頭幫他算了算,嘴巴都不由張大了:「那得學了有二十多年,這才小成……」

  謝危道:「我算愚鈍的,長公主殿下若天資聰慧有靈性,便未必需要這麼久了。」

  他停步時正好在姜雪寧面前。

  姜雪寧聽見他說「愚鈍」兩個字,便沒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姓謝的若都叫「愚鈍」,那這天底下還有聰明人嗎?

  然而謝危面上卻沒有任何旁人故意自謙時的那種怡然得色,相反,是認真且低沉的。

  她於是意識到——

  謝居安竟然是真的覺得自己愚鈍,於琴之一道,二十多年只能算小成。

  因著今日都要學琴,眾人的琴都端端地擺在了桌上。

  姜雪寧的琴也不例外。

  那一張蕉庵就擺在她面前。

  謝危一低眸,目光從她身上掠過,便自然地落在了這張琴上,也不知是不是認了出來,多看了有片刻,才重新抬眸用審視的眼神注視著姜雪寧。

  姜雪寧背後汗毛登時倒豎。

  好在謝危似乎只是因為這張琴多看她一眼,並未有多說什麼的意思,很快便從她面前踱步轉身,回到了殿上。

  這才正式開始教琴。

  先學的是坐。

  這對眾人來說都算不上是難事。

  畢竟前幾日入宮遴選時都已經跟著蘇尚儀學過了「行走坐臥」,彈琴時的坐姿雖與蘇尚儀教的坐姿略有不同,可萬變不離其宗,總歸是身不能搖,頭不能動,目不別視,耳不別聞,坐有規法。

  姜雪寧上一世好歹是經歷過宮廷洗禮的人,之前在蘇尚儀那邊就已經大展過風頭,此刻是在謝危面前,自然更不敢有半分的馬虎。

  謝危一個個看下來,都點了頭。

  末了又停步在她面前,倒難得有些刮目相看之感,道:「不錯。」

  姜雪寧聽見這兩個字,表面鎮定,心裡已恨不得以頭搶地了。

  謝危原是覺得她好才誇了一句,怎料誇完之後再看,她一張臉上竟莫名有些心虛,神情勉強,坐在那張蕉庵古琴前,跟坐在針氈上似的。

  怕成這樣?

  他雖不知自己怎麼就成了洪水猛獸,可也只當是自己嚇著她了,並未多想。

  直到接下來學指法——

  謝危從右手八法教起,準備循序漸進,由易而難,所以先講的是抹、挑、勾、剔,由他先給眾人示範過了一遍,再叫她們有樣學樣跟著來。

  當中有一些世家小姐早就學過,自然一遍就會。

  奉宸殿內於是響起了簡單斷續的琴音。

  然而……

  總是有那麼一道,或是急了,或是慢了,有時短促,有時長顫,中間或許還夾雜著手指不小心碰到另根琴弦時的雜音。

  謝危眉頭頓時就皺了起來。

  原本一道琴音混在這眾多並不整齊的斷續聲音中,並不明顯。可他學琴多年,造詣頗深,早練出了一副好耳朵,聽這一道琴音只覺如鈍劍斬美玉,鏽刀割錦緞。

  突兀難聽,刺耳至極!

  他聽了有四五聲之後,終是有些不能忍,向著那琴音的來處看去。

  不是姜雪甯又是何人?

  人坐在那張琴後,看姿態倒是副撫琴的姿態,尤其她有一張遠勝旁人的臉,嬌豔明媚,加之十指纖纖,往琴弦上一搭便是賞心悅目。

  然而那手指落到琴上,卻渾無章 法。

  怎麼看怎麼像是雞爪子!

  落指更不知輕重,輕的時候像是吹棉花,重的時候活像是能把琴弦摳斷!

  謝危端看那幾根琴弦在她手指底下顫動、吟呻,只覺一口氣在心口堵住,眼皮都跟著跳了起來。

  坐得那般架勢,卻彈成這鬼樣!

  難怪方才誇她一句她要心虛了。

  姜雪寧還不知自己已被謝危盯上,只是覺得一雙手不聽使喚。上胭脂水粉的時候,穩穩當當,一落到琴弦上就失了準頭,摸不著輕重。

  想來其實不奇怪。

  別的女兒家年紀小時都學了女紅,唯獨她在那年紀,還在鄉野之間撒開腳丫子跑,河裡摸魚有她,上樹捉蟬有她,拴著別人家的雞鴨出去遛彎兒也有她……

  從來沒學過什麼精細雅致東西。

  對琴更沒什麼興趣。

  好聽歸好聽,但也就是如此了。

  哪裡聽得出什麼子丑寅卯來?

  這一雙手,這一顆心,要她學琴,可不要了她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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