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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連前來引她們去請安的宮人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不大敢抬頭看她們,說話輕聲細語的:「太后娘娘這兩日染了風寒,此刻皇后娘娘正在慈甯宮侍疾,所以直接去慈甯宮請安便好,也正好省了諸位伴讀走上兩趟,請隨奴婢來。」

  仰止齋所在的位置要更靠近外朝,但慈甯宮卻在內宮深處,走過去幾乎是要穿過大半個後宮,一路高高的宮牆後面就是東西六宮。

  坤甯宮在乾清宮後面,也在整座皇宮的中軸線上。

  八位伴讀裡面,方妙、尤月、姚蓉蓉都是以前基本沒有入過宮的,上一次來也不敢到處走,所以對宮廷依舊不熟悉;姜雪寧表面上沒有進過宮,可架不住她是重生,這偌大的皇宮雖然複雜,可對她來說卻是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路,因此並不好奇。

  尤月卻是壓低了聲音,好奇地問了正好走在她身邊的姚惜一句:「姚惜姐姐,前面那座便是坤甯宮嗎?」

  姚惜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一眼後,道:「正是,本朝歷代的皇后娘娘都住在坤甯宮。如今的皇后娘娘來自河南鄭氏,乃是聖上在潛邸時的元配。不過平日裡都深居簡出,以前我們入宮請安她都免了,只叫我們多去太后娘娘那邊,說太后娘娘更愛熱鬧些。」

  尤月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姜雪寧走在最後面,腳步不快不慢,聽見姚惜這番話卻是一挑眉,心裡面冷笑了一聲。

  愛熱鬧?

  那老妖婆巴不得整座皇宮都圍著她打轉呢。

  先皇死太早,她還沒過夠當皇后的癮,就要搬出坤甯宮,到那清淨偏僻的慈甯宮去,哪裡能甘心?

  老妖婆出身蕭氏,原是定國公蕭遠的妹妹,也就是蕭姝的姑母,母家強大,在後宮中也一向說得上話,即便是先皇駕崩她成了太后,也從未放鬆過對後宮的把控。

  上一世沈琅駕崩後,由皇弟沈玠繼位。

  姜雪甯作為臨淄王妃,自該封後,可老妖婆竟一番攪和,說:「薑氏德不配位,舉止不端,沒有母儀天下的風範,皇帝該空置後位,封她到四妃去。」

  當時她聽說這消息差點氣死。

  還好前朝老臣們懂事。

  天底下哪兒有儲君登上皇位後卻不封自己元配妻子做皇后的道理呢?如果這般做了,豈不讓後世恥笑?于禮法規矩也不符合。

  所以都上書進諫。

  且她上一世就是白蓮做派,既沒犯過什麼錯,又楚楚可憐,越被人欺負越能激起人的保護欲,沈玠好歹是個男兒,怎能讓她受此欺負?

  所以最終還是讓她登上後位。

  不過封後鬧了這麼一出,她和蕭太后便算是結了仇。

  皇族也有家長里短。

  蕭太后這個做婆婆的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動輒用孝道來壓她,讓她過得很不痛快。

  直到後來蕭姝入宮,封了貴妃,成禮的排場比她還大,姜雪寧才回過味兒來:敢情老妖婆是要扶持母家後輩,讓自己的侄女兒蕭姝當皇后啊。

  後宮於是變成了修羅場。

  薑雪￿根基本來就薄,為了不被這姑侄兒倆搞下去,只能來者不拒,但凡誰願意效忠,她都許以好處,又憑藉著自己察言觀色會討好人的本事,聚攏了一批勢力,這才勉強穩住。

  但如此不辨忠奸地用人,自然導致泥沙俱下。

  在外人與清流朝臣的眼中,她無疑是結黨營私,如同朝中毒瘤,甚至被人指責過後宮干政。

  到後來被謝危、燕臨等逆党軟禁宮中時,前朝大臣逼她為沈玠殉葬的奏摺早已飛似雪片,所以最終下場淒慘,多少也有點自食惡果。

  因而可以說,上一世姜雪甯對蕭太后的仇恨,要遠遠大過對蕭姝的仇恨。

  如今重生回來還要給這老妖婆請安……

  姜雪寧想起來都覺得自己後槽牙在發癢,得咬緊了才能克制住罵出聲的衝動。

  走在前面的姚惜還不知道後面有人藏著深仇大恨,只把話頭往蕭姝的身上引,笑著道:「我也是前兩年上元節的時候有幸隨家父家母入宮拜見過,給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請過安,這一次又要去見還有些緊張。阿姝姐姐到時可得幫幫我,你可是太后娘娘最疼愛的侄女兒,若一會兒我們禮儀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惹了她老人家不高興,就要靠你給咱們說話了。」

  蕭姝唇邊的笑容淺了些,看了姚惜一眼,只道:「如今我們都不過是長公主殿下的伴讀罷了,太后娘娘往日也很喜歡阿惜妹妹,沒什麼可擔心的。」

  姜雪寧一聽就知道,蕭姝是極懂得樹大招風的道理的。

  她固然是太后的親侄女兒,算起來與沈芷衣還是表親,可並不高調,入宮這麼久也從未提起過自己與太后的關係,想必不想成為旁人太過注意的目標。

  不過麼……

  這種事怎麼低調得起來呢?

  果不其然,姚惜的話一出,蕭姝的話一接,眾人面上的神情都有些變化。

  說話間,不多時已經離坤甯宮越來越近,只是與此同時幾道奇怪的聲音也漸漸進入眾人耳中,變得清晰。

  啪,啪。

  一下一下,清亮乾脆。

  其他人都有些好奇地抬眸向聲音的來處張望,上一世在宮廷中待了好幾年的姜雪寧,卻是立刻就聽出來,這是巴掌扇人臉上的聲音,而且落得極重,極實!

  才轉過一道宮牆,前面走的陳淑儀腳步就驟然停下。

  看見了前方一幕的姚蓉蓉更是低低地驚呼了一聲:「啊。」

  等叫出聲來了,才意識到不妥,連忙掩住了唇。

  坤甯宮的宮門旁邊,竟是跪了一名太監,腦袋上戴著的帽子已經歪掉在地上,只插著根簡單的木簪,此刻正抬了手,用力地一巴掌一巴掌往自己臉上扇。

  半點沒留力氣!

  對著自己居然也下得死手。

  原本一張還算白淨的臉上早已經是指痕交錯,連嘴角都破了,滲出幾縷血來。

  才入宮的伴讀們那裡看見過這樣的場面?

  這一時都不敢繼續往前走了。

  腳步全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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