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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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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姝走在前面,忽然回頭看了姚蓉蓉一眼。 姜雪寧瞳孔也是微微一縮:她第一次認真地思考,這姚蓉蓉是真的天生不會說話,還是故意如此? 她打量姚蓉蓉,可對方依舊是軟弱怯懦模樣,連目光都不敢抬得很高,叫人看了覺著又畏縮又可憐。 方妙也把眉頭皺了起來,只道:「你這人怎麼這麼不會說話呢?」 姚蓉蓉頓時又瑟縮了一下。 方妙又不好說她什麼了,莫名憋了一口氣在胸口吐不出來,只好回頭對姜雪寧道:「不過姜二姑娘也是真厲害。我們這這些人大多都是頭回這麼近跟謝先生接觸呢,你竟然還有膽子站起來想跟謝先生查卷,那會兒我可真是嚇死了!便想,萬一謝先生責罰你怎麼辦?」 姜雪寧聽著她話裡的意思,只以為是自己找著了難得的夥伴。 可沒想到—— 方妙下一句便話鋒一轉,笑容滿面地道:「結果謝先生可真是好脾氣,完全沒有要追究你的意思,和顏悅色也就罷了,居然還說要單獨為你解惑,真是謙謙君子。能遇到這樣的先生,我們運氣太好了!」 姜雪寧:「……」 所有還未來得及出口的話全堵在了喉嚨口。 先前甚少說話的陳淑儀也難得表示了贊同,輕聲附和道:「我父親說,謝先生為人處世皆挑不出毛病,只是在治學一事上是從不馬虎的。入宮之後只需認真對待學業,想必謝先生也絕不會有意為難誰,是一位極好的先生,還說,若我能學著點皮毛,也不枉辛苦入宮這一趟了。」 聽著她這番話,姜雪寧忽然意識到了一個自己以前從未料想過的困境:那就是,此時此刻的謝危根本還跟「反賊」兩個字扯不上任何關係,既沒有暴露自己殺伐果斷的一面,也沒有向蕭氏一族、向皇族露出仇恨的獠牙。在所有人眼中他都是一位無可指摘的智者,一名德行持重的聖人;只有自己,一心一意地認為這是一個壞人,所以不會有人能夠理解,她對謝危是何等地防備、忌憚,甚至恐懼。 當日層霄樓下,謝危允諾那刺客說「絕不傷閣下性命」的場景又歷歷在目。可待那刺客一露頭,箭矢便毫不留情地穿過了他的頭顱! 而謝危對此一臉平靜。 好像自己先前並未對刺客做出任何承諾一般。 這樣一個心機深沉、詭詐之人,在已經對她有所懷疑的情況下,竟然很快就要成為她的先生!皇宮偏偏又是個動輒得咎的環境,她要怎樣才能從這死局之中,全身而退? 只這麼一想,姜雪寧都渾身發冷。 走著走著,她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方妙她們相互談論著這一次出宮之後應該準備點什麼東西再入宮,正想問姜雪寧會帶什麼好玩的,結果一回頭發現沒了人,頓時訝然:「誒,姜二姑娘?」 姜雪寧站在那高高的宮牆下,竟是一動不動。 方妙走近一看,才發現她面上竟是神情變幻,好像正在天人交戰之中,要做出一個十分困難的決斷,不由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姜雪寧抿直了嘴唇,忽然抬頭道:「我要回去找謝先生。」 方妙瞪圓了眼睛:「回去找謝先生?」 姜雪寧握住了她的手,肅然道:「若兩刻之後,我還未回仰止齋,還請方小姐一定要來奉宸殿救我!」 方妙簡直一頭霧水,剛想說「你回去找謝先生能遇到什麼危險還需要我來『救』」,可姜雪寧叮囑完這句後,已經直接鬆開了手,竟是決然轉身,提了裙角疾步往回走去! 沒一會兒便重新繞過宮牆,進了奉宸殿。 謝危這時正卷了案上的答卷,與其他三位先生說過幾句話,便要往偏殿裡去,結果才一抬頭就看見了重新出現在殿門前的那道身影。 幾位先生也都看到了,不由一怔,遲疑著看了謝危一眼:「謝少師?」 謝危也沒想到姜雪寧竟敢去而複返。 他向其他人一笑,道:「我留下來處理,幾位老大人先走便是,等明日到了翰林院我等再商議講學的內容也不遲。」 幾位先生原本就不大想插手這教公主讀書的事情,且也沒看過姜雪寧答卷,只以為這女學生是要為哪個被黜落的伴讀抱不平,躲還來不及,聽謝危這般說,便都道一聲告辭,從殿中出去了。 謝危一擺手,宮人們也都退了出去。 先前還有不少人的奉宸殿上,頓時冷冷清清。 謝危穿著道袍的身影在殿上那半明半暗的光線中,顯出幾分拔俗絕塵的清朗,面上平靜,只道:「甯二姑娘想問的恐怕不是別人的答卷,而是自己的答卷吧?」 姜雪寧是怕久了,心底反有一股邪火。 入宮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在出乎她意料。 先是燕臨橫插一腳,硬讓沈芷衣將她的名字呈了上去;後是沈芷衣去擺平禮部,讓她被擢選入宮伴讀,還交代過了宮中的女官不與她為難。 到了謝危,她本以為該有轉機。 畢竟此人別的不說,治學嚴謹出了名。 可萬萬沒想到,她交上去那樣一份不學無術又離經叛道的答卷,謝危竟跟睜眼瞎似的讓她過了! 姓謝的治學的操守哪裡去了?! 這一世的經歷在漸漸與上一世重合,隱隱然覺著自己無法改變什麼的憤怒,漸漸壓倒了她對謝危的恐懼,也使她在這種極致的困頓之中,生出了幾分質問的膽氣。 當下,姜雪寧立在殿中,未退一步,近乎以一種逼問的姿態,冷然道:「世人都道謝先生聖人遺風,治學嚴謹,除愛琴外便是愛書。可今日雪寧自知學識淺薄,答卷也不過一通瞎寫。如何答得比我好的離開,我這個一塌糊塗的,反倒能留下?」 謝危淡淡一笑:「甯二姑娘不裝了。」 姜雪寧不說話。 謝危只將她那一張答卷從案頭上那一堆答卷之中起了出來,拎在指尖,抖了一抖,才念道:「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請以『德』字立論。甯二姑娘在答卷上寫,孔聖人與德與桓魋本無聯繫,桓魋不能殺孔聖人,是桓魋廢物,砍樹不砍人;孔聖人能逃,是孔聖人和弟子見機快,跑得也快;本是一與『德』無干之事,不能立論。又寫,誰言桓魋不能如孔聖人何?殺頭,車裂,炮烙,有的是辦法治他。或將孔聖人洗淨撒鹽,放入蒸籠,待其軟爛;或將孔聖人醃制裹面,擱入油鍋,炸至金黃……」 他聲音極其好聽。 只是越是好聽,當他平靜地念出這些字句時,越是叫人後腦勺發涼。 「……」 姜雪寧忽然又覺得那一點剛冒出來的作死勇氣,開始在她身體裡消退。 謝危從來沒有教過這麼棘手的「學生」,念完後,抬起頭來注視著她:「我讀聖賢書這許多年,竟不知道孔聖人有這十八般做法。甯二姑娘怎不連抹料生吃也寫進去呢?讀書不見得學了什麼道理,於烹調一道居然還頗有心得。」 這話擺明瞭有點嘲諷味道。 姜雪寧聽得不痛快,下意識便反駁道:「烹調之道,謝先生面前,哪兒敢班門弄——」 一個「斧」字卡在喉嚨裡,她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下一直竄上來,順著脊骨直接爬到後頸,讓她一下打了個冷戰! 壞了…… 這話茬兒不該提的! 「……」 謝危掐著那張答卷的修長手指,有一刹的緊繃,屈起的線條都似張滿了某種一觸即發的暗流。 然而僅僅是片刻便放鬆了。 他慢條斯理地將這張答卷平放回去,只微微地彎起唇角,輕輕地道:「原以為四年前的事,甯二姑娘都忘了,沒料想,竟還是記得的。」 姜雪寧渾身都在打顫,想要跑,可理智卻控制著她,讓她兩腳死死釘在了地面上一般,動也不能動一下,強作鎮定道:「是雪甯失禮,一時胡言,望先生見諒。今日雪寧來,確只想問明答卷一事,還請謝先生道明緣由。」 謝危把話說得很客氣:「甯二姑娘的答卷看起來的確與尋常人不同,想法頗為跳脫,天馬行空。若是叫其他先生看見,必不能叫二姑娘過了。可謝某不才,倒發現甯二姑娘也是讀了不少書的。『匹夫見辱』一句,出自《留侯論》,『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則出自《戰國策》,尋常閨中姑娘可不讀這樣的書。敢說孔聖人胡說八道,原來甯二姑娘胡說八道的本事也不低的。」 姜雪寧心都涼了半截。 謝危便重將那一遝答卷卷了,道:「雖都言朽木不可雕,可謝某既為人師,也得雕進去才知裡頭是不是藏了一段金玉。甯二姑娘以為呢?」 姜雪寧上一世當了皇后之後,尤其是與蕭姝爭鬥的那段時間,的確是認認真真讀了不少書的,就怕自己一朝計謀算不過,被人從皇后寶座上拉下來。 便是當年在宮中伴讀都不曾那麼刻苦過。 人習慣了自己所知,也就不覺得一些常掛在嘴邊的話有什麼不同之處,是以方才抬杠答卷時,才會毫無防備地以此作為論據,來駁斥聖人言論。 殊不知,正如謝危所言,尋常女兒家誰讀這個?! 她眼神一時閃爍,絞盡腦汁地想為自己找到個合適的藉口。 卻不想謝危已夾了答卷從殿上走下來。 到得她身邊時,腳步才略略一停,竟道:「你現在是在想,要找到怎樣的理由才能說服謝某,不讓你這一張答卷通過,好逃掉伴讀,離宮回家麼?」 姜雪寧見他近了,不由退了小半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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