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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尤芳吟今日便是為取賬本來學的,雙手接過賬本時,連忙道了聲謝,又訥訥道:「近日來府裡看得嚴,我可能這幾天都出不來了。若四天后許老闆也不見我人,便請您先幫我把生絲賣掉。」

  許文益道:「不早不晚,四天后?萬一又漲了呢?」

  尤芳吟搖了搖頭:「東家說這時候賣。」

  許文益一窒,便答應了下來。

  待送走尤芳吟,他重新坐下來,又是長長歎了口氣。

  身後的夥計皺著眉頭,對這件事始終充滿了疑慮:「老闆,我看著姑娘腦袋裡就一根筋,怎麼看怎麼像個傻的。有這樣好的事情,她的東家難道不自己做,要輪著我們來?」

  許文益卻是咬了牙,目中一片孤注一擲的決然:「賭都賭了,這話休要再提。我覺著她話裡說的這個『東家』只怕不是騙人。若撒謊也該圓得像樣些,沒有這樣忌諱深到不提的。」

  他閉了閉眼,重新睜開。

  這時眼底已是一片壓抑的憤怒與悽愴:「再說我若真拿著低價賣的那點銀子回去,又該如何面對鄉里蠶農的信任和託付?秋冬一過,明年又要準備桑蠶,若手裡沒錢,難道要他們吃西北風嗎!」

  夥計頓時不敢再言。

  許文益說過這一番話後反倒平靜下來,正待叫他再出去探探情況,沒料想外頭半開著的房門忽然被人叩響,竟有一名文士立在外頭,向屋內的他拱了拱手,道:「可是蘇州南潯,許文益許老闆?」

  許文益覺他面生:「請進,您是?」

  那文士自然是呂顯,進來一看他桌上擺著的茶還未撤,便知道先前有客,但也沒問,直接道出了自己的來意:「在下姓呂,單名一個顯字。聽說許老闆手中有一船生絲,至今沒有賣出去。今日特地來訪,是想來跟您做筆生意,買這一船絲。」

  許文益心頭忽地一跳,連呼吸都不覺一停,但面上卻不動聲色:「您出什麼價?」

  呂顯道:「自是市價。」

  許文益摸不清他來頭,只道:「市價不賣。」

  呂顯眉梢一挑,忽然覺得情況好像和自己想的不一樣:「許老闆的絲不是賣不出去嗎?」

  許文益道:「如今賣不出去,但也有您這樣一看就揣著大錢來的人來買。焉知再過幾天不漲呢?」

  呂顯瞳孔便微微一縮。

  他意識到事情不簡單了,卻偏一笑:「您好像知道點什麼。」

  這時許文益已經敢確定尤芳吟那個東家說的是真的了!

  他整張臉都因為過於激動而泛起潮紅。

  但聲音還是顯得整肅不亂,眼底一時竟含了淚光,也不知是對呂顯道,還是對自己道:「十一日前有人來買了我一批生絲,她的東家告訴她價會漲。到今天看見呂老闆來,我便知道,我賭對了……」

  ***

  「砰!」

  呂顯是一腳踹開斫琴堂的門的。

  侍立在一旁的劍書差點拔劍劈過去,一見是他,不由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呂顯卻青著一張臉走了進來,端起那茶桌上已沏著涼了一會兒的猴魁便往喉嚨裡灌,放下時茶盞砸在桌上一聲嚇人的震響。

  這間斫琴堂挨著東面牆的地面上,十好幾張制琴用的木料整整齊齊地排著,謝危手裡拿著墨斗,穿著一身簡單的天青直綴,正站在那兒選看。也沒披袖袍寬大的鶴氅,還把袖子挽到了手臂上,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來。

  聽見動靜便轉頭看來。

  見是呂顯,他那清冷的長眉不知覺一皺,道:「沒辦成?」

  呂顯道:「辦成了一半,但我今天見了鬼。謝居安,你老實告訴我,漕河上絲船翻了這件事是什麼時候出的,最早又是什麼時候傳到京城的,都有誰知道?」

  謝危又轉回頭去看木料。

  他把正中間那塊桐木翻了過來,道:「劍書沒告訴你嗎?三天前出的事,消息剛到京城還沒兩個時辰,知道的人除了送信的也就我、劍書,還有你。」

  呂顯斷然道:「不可能!有人十一天前便找許文益買過了生絲,料定絲價會漲。我幾番旁敲側擊,許文益也沒說太多。但我出來之後找人打聽,這幾日來有一位姑娘進出會館,似乎在同他談生意。你道這姑娘是誰?清遠伯府一個誰也沒聽說過的庶女,叫尤芳吟。這姑娘背後似乎有個東家,但也沒打聽到是誰。若絲船在河上是三天前出的事,這人如何提前八天就知道此事?」

  謝危摩挲著那塊準備選來做琴面的桐木板的手指一頓,聽了呂顯這一番話,輕而易舉便發現事情有詭譎之處。但他竟沒先問,反而道:「你剛才說辦成一半怎麼講?」

  呂顯差點被他這一問噎死,憋了口氣,才回答:「許文益是個有腦子的,似乎猜著我來頭不小。畢竟京城裡能夠第一時間得到這種消息的人,一般人都開罪不起。他想結個善緣,也怕若有萬一的可能過幾天絲價不漲手裡沒錢回去,所以以去年的市價,賣了半船絲給我。」

  謝危道:「也好。今年江浙一帶,蠶農苦不堪言,我等也不純為謀財,少賺一些無妨。」

  可呂顯是個財迷啊!

  他忍不住狠命扣著手指頭敲了敲桌:「謝居安!你搞搞清楚,這事兒很嚴重!漕河上絲船要出事,尤芳吟這個東家怎能事先預料?既能讓一個小小的尤芳吟來買絲,暗地裡未必沒有低價購入更多的生絲。很有可能漕河上絲船出事就與此人相關。未卜先知這種事我是不信的。要麼誤打誤撞,要麼早有圖謀!不管此人到底是在朝還是在野,只怕都不是簡單之輩。我看此事,不能作罷。一定得知道——尤芳吟的東家,到底是誰?」

  謝危原也沒準備就此作罷。

  他不過更關心事情有沒有辦成而已。

  此刻面上一片淡漠,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只垂了眸光道:「的確不可小覷。既不清楚此人是誰,便著人查一查那伯府庶女。此人與她必有接觸,且與漕河上有些關係,做事又不敢明目張膽,說不準是哪個品階不高的小官。範圍很小,查起來容易。」

  呂顯也是這樣以為。

  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事情好像沒有想的那麼容易。

  ▼第22章 不配

  從幽篁館離開後,燕臨帶著她又逛了會兒。

  諸如什麼金銀玉器、胭脂香囊,甚至筆墨字畫,到一處店裡,見著幾樣好的,總要問她「喜歡不喜歡」。姜雪寧一開始還未察覺出什麼來,可當她看見燕臨又拿了一柄玉如意起來問她時,她心裡便有了隱隱的知覺。

  少年的表達一向是直白的。

  然而此刻卻顯得含蓄。

  他這般問她「喜歡不喜歡」時,眼底是含笑的,可眼神偏有幾分躲閃,倒好像藏著點什麼怕被她發現一般,還有一抹不大明顯的羞澀。

  燕臨的確不想被她知道。

  眼見著九月就要過去了,掰著手指數馬上就是十月,然後便是十一月他的冠禮。

  冠禮一過便可談婚論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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