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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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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了然地點點頭,「第一次遇見你,我還想,這女孩一身都亂穿,鞋倒是穿得不錯。」 「說起來,我的夢魘特無聊,我老在夢裡偷別人鞋,特別狼狽,我在夢裡怕得厲害,你想想多可怕,我是個腳臭的偷鞋小偷。」 「現在還做嗎?」 「咱倆在一起後,這夢就變成有人捂著鼻子諷刺我,說我腳太臭了,我煩了,直接把腳伸出來,是啊我腳臭!我就不穿鞋!氣死你們!打那以後,我再也沒夢魘過。」 「真好。」他由衷地羡慕。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所有的夢魘裡,都是長不大的脆弱的小男孩,很容易被傷害,所以總想依靠一些人,奶奶、丹姐或是我。可不管我們在不在你身邊,你都得學會在夢裡長大。下回害怕的時候,你要在夢裡大聲喊,『我長大了,我賺錢了,我什麼都有了,我不怕你們了。』你要學著逃離那些困住你的夢魘,不要只想著依靠你身邊的那個人。」 郝澤宇沉吟了很久,點點頭,突然警覺起來,「你要去哪兒?」 我站起來,裝出平時一貫的沒心沒肺,「去上班啊。」 他松了口氣的樣子,「嗯」了一聲:「上班也好,省得讓姑姑多想。」 隨後,他又說:「等他那邊定下來,你就把工作辭掉,陪我一起進組拍戲吧。我想不管在哪兒,五米之內都能看到你。」 「那你不拍戲的時候,我幹什麼?」我問。 「在家待著唄,你的夢想,不是一直躺著嗎?」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要認認真真吵一頓大的。但現在我只說:「咱們再談。」再談這個詞,本身就帶著一種虛幻的希望。好像無論什麼事情,只要談,都會變好。 出門前,我看到昨晚翻出來的體重秤,站了上去。倒計時第七十六天,我五十九公斤。 §2 我以為,我和郝澤宇會繼續這樣纏綿悱惻,每天過得生死離別。 情況卻突然變了。電影簽約時,老牛突然強硬了起來,要求公司的三個小鮮肉在大導的電影裡演男三男四男五號。 讓郝澤宇當男一號,本來就是Rose姐強人所難,大導只說再談,再無下文。局勢本已明朗,但老牛這麼折騰,一下子變天了。 老牛一點都不慌,慌的是Rose姐。Rose姐給郝澤宇打了電話,怒氣直頂著嗓門兒,不用開免提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這是什麼意思?讓你演不成這個電影,他有什麼好處!」 「我不演,他沒有任何好處,我演他才有好處,肯定是誤會。所以姐,你在大導那兒多費費心……」郝澤宇好說歹說了好一陣,這個電話才算完。 撂下手機,他卻想到另外一個問題,「Rose幹嗎給我打電話?應該給你打啊,反正最後還得你去問姑姑。」 我心想,還有兩個多月就要分手了,她何必要麻煩我呢?嘴裡卻說:「她可能覺得我跟老牛是一夥兒的。」 「咱倆才是一夥。」他猶豫了一下,問我,「是吧?」 「當然。」 他這句「是吧」真是問得很客氣。我覺得最近的郝澤宇,有些莫名的疑神疑鬼。但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就開始滿屋子轉悠,跟我商量著進組要帶什麼東西。 他從衣櫃拽出第四件大衣在身上比量著,問我好不好看的時候,我走過去,連人帶衣服摸了一把。「這是上回那品牌送你的吧?小六萬塊呢,你還真捨得穿到那荒山野嶺去啊?回頭別再給拉上個口子。」我拉著大衣的一隻袖子,開玩笑說,「再說,萬一你演不成呢?」 郝澤宇臉色一變:「別開玩笑!」 我的笑容一僵。 不過瞬息,我們之間的氣氛莫名冷了下來。他像是心煩意亂,隨手把衣服扔到了一邊,那只質地優良的袖子飛快從我右手掌心劃過。 我伸出左手,摸了摸微微刺癢的虎口。奇怪了,明明是那麼貴的羊絨,怎麼還會讓人這麼不舒服呢。 不知過了多久,郝澤宇突然冒出一句,「這主意,不會是你出的吧?」 「什麼?」我一時沒聽懂。 他沒回答我,緊緊抿著嘴,抿得嘴唇邊緣一片透明的白。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真不明白老牛到底怎麼想的!他這是在拿我的前途當兒戲,什麼事兒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我真的被換掉了呢?他想過備選方案嗎?」 仿佛有人在我天靈蓋上猛擊了一下,我突然明白他剛剛的話是什麼意思了。人家說醍醐灌頂,但我現在的感受,只能說是狗血淋頭。簡直是諷刺,他前腳剛在Rose姐那兒幫老牛說話,轉眼就把實話掏了出來。甚至懷疑是我獻計,跟老牛串通一氣來坑他。 胸腔裡氣血翻湧,但我努力壓著這股勁兒,還是笑:「老牛這邊塞幾個人又怎麼著?要不你現在跟他續約?」 他沉默了一會兒,望向我:「你要跟我吵架是嗎?」 我笑得更開,一如往常的沒心沒肺,「沒有,我只是想搞清楚,你口口聲聲要為老牛爭取更大的利益,這不就是他現在唯一能得到的利益嗎?老牛這事做的可能的確莽撞了,可你怎麼不想想,你冷不丁一走,他怎麼辦?」 「他怎麼辦?難道我還不夠為他考慮的?為了老牛,我跟Rose那邊開了什麼樣的條件你也是知道的,我做的仁至義盡了,他為什麼非得得寸進尺?」 我的怒火轟的一下燒上了頭頂,「郝澤宇,你是忘了老牛當初怎麼對你掏心掏肺了是嗎!之前還一口一個『姑姑』呢,你現在這麼說合適嗎?而且那時候,是你說咱們四個要一塊兒的,是你說我們之間永遠不會變的。現在暴露你的真實想法了?」 「好,好,好。那我不演,我全豁出去了,這樣可以了?你以為把我賠進去,一切就真的不會變嗎?」 我的五臟六腑像是被焚盡了,喉嚨緊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何嘗不明白,郝澤宇說的都對。拿了什麼還什麼,往上推個幾千年,哪吒也不過把一條命賠給爹媽。他為老牛討到的利益,對比老牛對他的付出,已經足夠兩兩相訖。我只是疑惑,他是怎樣能這麼理所應當說出這些話的?眼前這個能把一切利益關係想得這麼通透徹底的郝澤宇,跟當初那個為了一件毛衫就把對方當親人的傻小子,還是不是同一個人? 令人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很久,郝澤宇像是緩過勁兒來了,垂頭喪氣地站到我面前,開口道:「對不起,是我情緒不穩定。剛才我……我沒控制住……」 我什麼也沒說,默默收拾好東西,提包就走。 他拉住我:「你幹嘛?又要玩離家出走那套?」 「這又不是我家,我憑什麼出走?」我一擰手腕,掙脫他的手,「我只是覺得,好像突然有點兒不認識你了。這是不是就是你們說的,大明星的架勢?」 我看著他,下意識想笑,卻怎麼也擠不出來,乾脆沉下臉,「你不是想知道老牛到底是怎麼想的嗎?你放心,我會去跟老牛問個清楚。」 我在樓下攔了輛出租車坐上去,車發動的時候,到底還是沒忍住,趴在車玻璃上往郝澤宇家的窗戶看了又看。窗戶被窗簾遮得嚴絲合縫,一絲不透。自從在Rose姐那兒看到我跟郝澤宇被偷拍的照片之後,我就時時警惕,只要人在家裡,首要任務就是檢查窗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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