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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九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春日,他們的宅子靠近江邊,這個時節能撈上不少的魚。兄弟們將魚胡亂丟進竹簍裡,女孩子們就將魚鱗去了,收拾乾淨,烤的香噴噴的。那時候他的雙親還在,院子裡每日都是熱熱鬧鬧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像是沒有盡頭,他也像是永遠不會長大。

  一轉眼,許多年過去了,物是人非。原先的家人早已不在,曾經充滿回憶的宅院,也變成了賣酒的店坊。

  而他孑然一人,就連臨行前的道別,也無人可說。

  賣酒的婦人熱情的招呼道:「大哥,要不要來一碗杏花酒?」

  黃雄側頭看去,過了一會兒,點一下頭,道:「來三碗。」

  「好嘞。」婦人笑眯眯的答道。

  他將刀放在桌上,等著那婦人送上三碗清淩淩的甜酒。酒味清甜,算不上名貴,卻讓他想起母親釀的桂花酒。

  黃雄抬起頭,窗外的屋簷下,雨水一滴滴的落下來,在地面砸出一個小坑。他看著看著,忽然搖頭笑起來。

  其實,也沒什麼。

  他如今坐在這裡,就如坐在昔日的家中。這婦人的照顧,姑且可以算作是母親的叮嚀,外頭的雨聲,就如小輩弟妹的吵鬧。而這把刀……

  就是會陪他一同往前走的摯友。

  狂悍的漢子仰頭,將三碗酒一一灌下,放下手中的銀錢,起身大步而去了。

  唯有簷下的落雨,不疾不徐,分外綿長。

  ……

  京城林家,今日氣氛異樣的冷凝。

  林夫人拿著帕子不住地擦拭眼淚,望著眼前人,泣道:「好端端的,我兒,你何苦非要往吉郡跑?你可知那等地方戰亂不斷,你又不會武,要是撞上烏托人,可怎麼辦……娘可就你這麼一個心肝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可怎麼辦!」

  「行了,」林老爺林牧皺眉道:「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要是讓下人看到了,怎麼辦?」

  林夫人不依不饒,將矛頭對準了林牧,「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你去跟皇上說,讓鶴兒回來。要不你替他去!你都活了這麼多歲了,我兒還小,嗚……他這柔柔弱弱的,怎麼能去戰場上……」

  林雙鶴:「……」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母親哭起來,眼淚竟然恁多。

  「娘,是我自己跟皇上求的,是我自己想去,您別怪爹了。」林雙鶴道:「這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候啊,咱們林家總不能只醫女子,我這一去,若是立了功,林家就要名揚大魏了。」

  「誰稀罕,」林夫人罵道:「我們家又不缺錢!」

  林雙鶴第一次對女子感到束手無策,看向自己的父親。

  林牧微微皺眉,問:「你真的想好了嗎?那可是戰場。」

  「爹,我又不是沒去過戰場,之前在濟陽的時候不是已經遇到過烏托人,我還不是好好的。你們擔心的太過了,我這人運氣向來不錯。不會有事的。」

  「可是……」林夫人還要說,身後有人的聲音傳來:「雙鶴,跟我過來。」

  正是林清潭。

  林雙鶴終於瞅著個空子開溜,忙道:「祖父叫我。」趕緊跟著林清潭過去了。

  待到了書房,林清潭轉身,看著林雙鶴的眼睛,問:「你執意要去吉郡,可是為了瘟疫一事?」

  林雙鶴一愣,隨即笑嘻嘻的道:「還是祖父英明。」

  烏托人在吉郡濫殺無辜,屍體堆積如山,聽說已經有瘟疫出現,林雙鶴主動請命前去,就是為了平疫。

  「你真的想好了?戰場不比京城,那是隨時會喪命的地方。」林清潭道。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林家這個小兒子頗有天分,可惜形式荒唐,並不能成大事。或許,就連林雙鶴的父親林牧也這麼認為。林家對於這個小輩的期望,也無非是他一輩子不惹什麼大事,平平安安的過,這樣也就行了。

  「祖父。」向來嬉皮笑臉的年輕人,第一次顯出鄭重的神色,「倘若太平盛世,我專行女子醫科,也無可厚非,可戰事緊急,林家還貪生畏死,臨陣脫逃,就不配行醫了。」

  「此去吉郡,不止是治那些被染上瘟疫的百姓,軍中受傷的兵士,亦不可缺軍醫療治。」

  「戰場固然危險,可祖父也曾教訓過,業醫者,活人之心不可無,自私之心不可有。我是林家少爺,但首先,我是醫者。」

  林清潭看著眼前的林雙鶴,眸光閃動,過了許久,這個沉斂的老者,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醫者,仁術也。你已有仁愛之心,這很好。」

  「去吉郡吧。」他道:「林大夫,那裡也是你的戰場。」

  ▼第259章 踐行

  禾晏在臨行前一日,一直陪著禾綏與禾雲生。

  禾雲生得知她要去九川後,極其激動,斥道:「我知你身手了得,但是禾晏,那裡是九川。過去你在潤都也好,在濟陽也好,至少你不是孤軍奮戰,你從未獨自帶過兵,怎麼能與那些烏托人相抗。那些烏托人狡詐兇殘,一破九川就開始屠城。你是女子,要是真的為人所俘……」禾雲生打了個寒顫,那是比死還要痛苦的地獄。

  「禾雲生!」禾綏高聲道:「你好好說話。」

  少年倏而閉嘴,可看向禾晏的目光,仍然是數不盡的擔憂。

  無論涼州衛的新兵們如何追捧禾晏,對他說禾晏無所不能,可在禾家父子心中,禾晏始終是從前那個吵著要買新衣口脂的柔弱小姑娘。一株嬌養的花草被移入野外,風吹日曬的能活下來已是慶倖,怎麼讓讓這株花草去打打殺殺,去搏殺拼命?

  簡直荒謬。

  「聖旨已經下了,兵符也在我手上,」禾晏無奈道:「雲生,你冷靜一點,我這還沒去九川,你先給我將敗仗安排上了。要是傳到皇上耳中,咱們禾家要倒大霉的。」

  禾雲生被她說的啞口無言,片刻後又道:「還不都是你逞能!」

  「男子漢大丈夫,」禾晏逗他,「國家危亡之際,正是要用人的時候,怎麼能只想著自己?你們學館裡的先生,平日裡也不是這般教的吧?」

  「我管那麼多,」少年咬牙道:「我只管我自己家裡人。再說,若能讓我替你去,我二話不說就去了。朝廷怎麼回事?這麼多男人,竟讓一個女人沖在最前面。」

  禾晏笑了笑:「雲生,你這話說的,你過去敬慕的飛鴻將軍,原本不也是個女人麼?」

  她拍了拍少年的肩:「我沒有想那麼多,也沒有認為自己是個女人就該躲在後面。不過是因為我認為我能上戰場,所以就去了。這和男人女人沒有關係。」

  「晏晏,」禾綏看向她,他的眼睛有點發紅,偏還要做出一副慷慨灑脫的模樣,「說得好。爹也是這般想的,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既然主動請命前去九川,必然心中有數。爹不擋你的腳步,別聽雲生胡說八道,爹相信你一定能把那些烏托人打的落花流水。」

  他說著說著,自己先哽咽起來。

  若非禾綏年紀太大,資質又不過格,禾綏自己一定提刀跟著禾晏一同奔赴戰場了。說放心是假的,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如珠如寶的養大,之前禾晏偷偷去了涼州衛已經讓他擔心憂愁了好久,如今是真刀真槍的與那些烏托人對上,如何能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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