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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三


  禾晏微怔,將嫁衣從匣子裡抱出來。青梅幫忙替禾晏穿戴。

  嫁衣上衣下裳,彩繡龍鳳對襟大紅繡衫下,長裙下擺極大,裙裾的邊角處用金紅色的絲線繡了細密雲紋,風姿綺麗,霞帔自兩肩垂到身前,掛著一枚金玉墜子。

  這衣裳穿起來並不容易,須得夏承秀與青梅二人一起幫忙,好半天才算穿清楚。此刻禾晏還未挽發,青梅笑嘻嘻的將裡頭那頂鳳冠拿出來,假意戴在禾晏頭上:「姑娘先看看這個!」

  禾晏看向鏡中的自己,那鳳冠並非如別的貴族女兒那般,以金玉為底,鑲滿翡翠玉石,相反,看起來還格外小巧,似乎是用絲帛做成,薄如蟬翼。上頭綴滿了星點紅寶石與珍珠,戴在頭上,如籠著一層紅霞,耳邊綴著的晶珠,將她的臉襯的格外潔白秀麗。

  「姑娘真好看……」青梅看的有些發呆。她自幼跟在禾晏身邊,知道禾晏生的漂亮,可如今卻像是這寶石被拂去了上頭的灰塵,驚麗的讓人移不開眼。

  「肖都督很會挑嫁衣。」夏承秀也愣了愣,半晌才笑道:「朔京城裡這些年出嫁的新娘裡,若論嫁衣,都比不上禾姑娘身上穿的這件。」

  禾晏也覺得這件嫁衣很好看,可惜的是她於詩詞上沒什麼天分,誇不出什麼優美的詞語,只得在心中暗暗的道了一聲好。

  當年于禾家出嫁時,嫁衣亦是名貴,穿的也合身,可穿在身上,禾晏卻覺得有些不自在。後來想想,那身嫁衣格外嫵媚娟秀,與她本身的氣質截然不同。而眼下鏡子裡的這件,從頭到腳,無一不透著合適熨帖。

  「你先坐下,」夏承秀將鳳冠拿走,「我先來給你梳頭,待梳好頭後,再將鳳冠戴上,應當會更好看。」

  禾晏被夏承秀按在椅子上,看著她給自己梳頭。

  青梅端著裝首飾的小匣子站在一邊,不時地遞給夏承秀珠釵鈿頭,忽然間就有些失落,「從今往後,姑娘就要挽發了。時日過的真快。」

  成了親之後,禾晏自然要挽婦人髮髻,可當年在這小院子裡的時候,禾晏還是個小孩子。青梅還記得第一次看見自家姑娘時,那時候禾綏將青梅帶回禾家,青梅看見一個頭髮紮的亂七八糟的小姑娘站在門口,氣勢洶洶的盯著自己,要禾綏將自己趕走。青梅忍著心中的懼怕,怯生生的上前道:「姑娘,別趕奴婢走,奴婢會梳頭。」

  一梳,就是這麼多年。

  鏡中女子的長髮被梳的如絲綢般垂順,又在夏承秀的手中被輕巧挽起,珠釵一點點的簪上去,接著是絹花、瑪瑙、銀步搖……

  夏承秀梳的很用心,如在裝點一株即將盛開的花,恨不得將所有的美的、好的、全部用在她身上。

  鏡中的女子從脂粉不施到豐容靚飾,容顏漸漸的清晰起來。

  禾晏有些恍惚的看著銅鏡裡的人,她原來不知道,一個女子出嫁的時候,竟然可以這般美麗。

  這時候,外頭有人敲門,聲音很輕,青梅去將門打開,待看見外頭的人,有些疑惑的開口:「您……」

  「禾小姐?」禾晏怔住,隨即站起身來。

  禾心影從門後走出來,似乎有些緊張,她先是看著禾晏,怔了怔,直到夏承秀輕聲問道:「姑娘?」她才反應過來。

  「我聽說今日禾姑娘出嫁,想來看一看,」禾心影咬了咬唇,從背後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這是我的賀禮……家中出事後,就沒剩什麼東西了。這是我當年出嫁時,我娘送我的耳墜。聽說,是我外祖母留給她的。」

  「我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就只有這個……」禾心影頓了頓,低著頭道:「禾姑娘若是嫌棄……」

  下一刻,那盒子被接了過來,禾晏沖著她笑:「太好了,我今日出嫁,配的好幾幅耳墜看起來都不怎麼好看。」她打開盒子,裡頭躺著一對銜珠鳳形琥珀耳墜,便將其拿出來,「這耳墜瞧著剛剛好,與我的嫁衣很相襯。」

  「心影,」她叫的親昵,「你幫我戴上吧。」

  禾心影一愣,不確定的問:「我……嗎?」

  「對,」禾晏拉起她的手,將耳墜放在她掌心,「你幫我戴上,也好沾沾喜氣。」

  明明是冬日,拉著自己的手卻帶著融融暖意,一瞬間,禾心影的心裡極為酸澀。今日到這裡來,她是鼓起了十二萬分的勇氣。她如今是罪臣之女,罪臣之妻,走到哪裡都要經受旁人的鄙夷目光。到這裡來,她還真怕禾晏嫌棄自己。好容易才跟魏夫人說明,待到了門口,踟躕許久,遲遲不敢進來。而眼下,禾晏待她的目光,就好像她與別人沒有任何不同。

  禾心影定了定神,小心翼翼的拿起耳墜,戴在了禾晏耳朵上,末了,後退兩步,打量著眼前人,喃喃道:「禾姑娘,你真好看。」

  她的眼睛慢慢溢出一陣酸意,倏而想到自己出嫁的那一日。其實那時候她亦是懷著緊張和忐忑,還有一點期待與嬌羞,當時的禾二夫人也是如自己這般,將這耳墜戴在她耳朵上,那時候禾心影以為,自己將要開始嶄新的、幸福的新生活,可原來那一樁親事,是如此不堪。

  眼前的新娘真漂亮,禾心影想,她真羡慕禾晏。

  禾晏的目光落在禾心影一瞬間變得茫然的眼神裡,頓了頓,她突然上前一步,不顧自己繁複的衣裙,頭上的髮髻,輕輕擁抱了禾心影。

  禾心影一愣:「禾姑娘……」

  「你日後,也會這樣好看。」

  身前的暖意如此真實,讓人一瞬間似乎找到了依靠,可她只是慌亂的低下頭,不知所措的開口:「不……我不會有更好的時候了。」

  家中接二連三的突遭變故,身份的陡然轉變,足以讓從前驕傲任性的千金小姐,在短短的時間裡變得自卑而膽怯,禾晏心頭一酸,抱著禾心影的手臂微微收緊,她低聲道:「別忘了,你是飛鴻將軍的妹妹。」頓了頓,她才繼續開口:「也是我的妹妹。」

  禾心影心頭一震。

  新娘已經鬆開手,站在原地望著她,目光是真切的溫暖親近,「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玉華寺,心影,你可能不知道,玉華寺真的很靈。」

  「佛祖會保佑虔誠之人心想事成,所以,你一定會越來越好。」她道。

  禾心影呆怔了片刻,過了一會兒,慢慢的笑起來,望向禾晏:「好。」

  「既然來了,」禾晏拉著她往一邊走,「就也來幫幫忙好了,我們家中女眷實在是很少,承秀一個人忙不過來,心影,恐怕要麻煩你一陣子。」

  禾心影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

  「對了,」新嫁娘像是想起了什麼,看著鏡中的她一笑:「你日後,可以叫我『姐姐』。」

  ……

  「到底好了沒有哇?」禾雲生在外面來回踱著步,有些緊張。

  「急什麼,」禾綏罵他,「你姐姐在裡頭梳妝打扮,當然要慢慢來。」話雖如此,他自己卻滿眼焦灼,將新做的衣裳褂子底都揉的皺皺巴巴。

  他與禾雲生亦是換了新衣,禾雲生如今長高了不少,衣裳一換,瞧著也是個翩翩少年郎,禾綏卻是做武夫做了一輩子,鮮少有精心裝點的時候,現在想想,上一次穿的這般隆重,似乎還是他娶妻的時候。時光倏而流轉,如今,輪到他自己的女兒要出嫁了。

  正想著,裡頭的門「吱呀」一聲開了,夏承秀同禾心影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青梅,夏承秀笑道:「禾老爺,禾姑娘已經妝成,你們可以進去同她說話了。」

  「哎……好!多謝夏姑娘了。」禾綏聞言,迫不及待的起身往門裡走,禾雲生也跟了進去,青梅捂嘴一笑,將門又給戴上了。

  禾晏一轉身,就看見禾雲生與禾綏兩個站在自己面前,愣愣的不說話。

  「怎麼了?」她小心的往前走了一步,又怕晃掉了滿頭的珠釵鈿頭,只得微微抬首,「不好看嗎?」

  「不不不……好看!」禾綏回過神,「晏晏太好看了!」他說著說著,突然哽咽起來,「你同你娘……長得真像……」

  禾晏自打醒過來後,就知道禾綏同亡妻生前感情極好,又因為禾大小姐生的肖似禾夫人,才從小對她驕縱有加。如今禾綏見此,只怕是睹物思人。她只好小小的挪動步子到了禾綏身邊,輕輕拍了拍禾綏的肩以表安慰。

  「爹,」禾雲生翻了個白眼,「大喜的日子你哭,不嫌觸霉頭嗎?再說了,禾晏哪裡及的上我娘的美貌,你也太誇張了。」

  他這一句,倒是將禾綏從憂傷之中也拉了回來,禾綏罵他:「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本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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