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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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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賢昌館時,讀《忠義傳》讀到此處,張巡失守睢陽,敵軍難以破城,便駐紮在城外等城內兵馬餓死。城中糧絕,張巡殺愛妾強令官兵吃下,接著又有人殺掉奴僕做軍糧。 「城中婦人既盡,以男夫老小繼之,所食人口二三萬。」 堂上少年們無一出聲,氣氛安靜。先生還在讀,「睢陽城中戰前四萬人,城破活人僅四百。」 都是十來歲的少年郎,又都出自富貴高官之戶,不曾聽過如此慘烈之事。人吃人已經夠聳人聽聞,若是加上戰爭,更令人唏噓。 先生問:「你們以為,張巡所為,是錯是對?」 少年們發言踴躍,各自陳述,到最後,還是認為當時情景,張巡所做,無可厚非。 先生道:「殺人之事,有悖人倫。但並非張巡本意。有道是,『倉黃之罪輕,復興之功重』。食人過小,守城功大。」 少年們點頭應是。都認為雖然慘烈,但正是此事,才正體現出張巡的忠直。畢竟妾室是「家事」,守城是「國事」。以犧牲妾室守國,張巡乃忠臣。 當時的禾晏並不這麼認為,她坐在堂上,不曾開口,也不曾附和少年們的言論,只蹙著眉頭,神情凝重。 先生看出了她的不贊同,含笑叫她起來,問:「禾如非,你可有不同的看法?」 她那時在賢昌館中,還是考試次次倒數的笨蛋,被叫到名字,還有些不安。然而心中終是憤懣難平,終於鼓起勇氣道:「世人皆說張巡乃忠臣義士,的確不假,可那些被吃掉的人何嘗不無辜?我能理解他的選擇,可若是換了我……我絕不如此。」 「哦?你當如何?」先生笑問。 「我當帶著剩餘的殘兵,與叛軍在城外決一死戰。」少年站在堂上,日光穿透窗戶,落在她的臉上,將她清秀略顯稚氣的臉也渡上一層堅毅的色彩,「手中執劍之人,更應該明白劍鋒所指何處,是對著身前的敵人,還是身後的弱者。」 「我絕不向弱者拔劍。」 堂中安靜片刻,響起了少年們哄笑的聲音。 「弱者?什麼弱者?他自己就是弱者!」 「還有禾兄的劍術爛成這樣,居然也能執劍?怕不是在做夢。」 「說的好厲害,怎麼可能嘛,若是刀馬這樣差都能被去守城,這城我看也不必守了。哈哈哈哈。」 禾晏被哄笑聲圍著,臉色漲得通紅,抿著唇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指不定有朝一日,她就是馳騁沙場的將軍,到那時,她一定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絕不讓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淪為軍糧,她要做,就做最勇敢的將軍。 先生讓那些嘲笑她的少年們平靜下來,看著禾晏,眼底都是欣慰,「你能站在那些百姓的立場上想,說明你有憐弱之心,這很好。」 禾晏心中歎息,並非她有憐弱之心。只因為在堂上哄笑的這些少年們,都是男子,自然而然的將自己當做「張巡」。而她是女子,便自然而然的站在「愛妾」的立場上。 站在「張巡」的立場,這個舉動很高義,站在「愛妾」的立場,這不過是一場無妄之災。 世上人與人的悲歡,並不能時時刻刻相通。無非是處在什麼位置,做出什麼選擇罷了。 就如此刻。 禾晏道:「君乃忠臣,卿有何罪?」 「你無需跟我說這麼多,」李匡冷道:「綺羅是我的妾室,就是我的人,我如何處理我的人,是我的事。至於這些女子……你問問她們,是否是自願的?我可沒有逼迫她們。」 禾晏看向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名女子眼睛紅紅,對著禾晏磕了個頭,輕聲道:「多謝大人替我們籌謀,只是……我們已經被烏托人糟蹋過了,身子也早已不乾淨,既無法回家,也無顏在活在世上,如今還能用這身子替潤都博得一線生機,亦是我們的福氣。或許這點功德,還能讓我們洗清身上的泥濘,來生積的福氣。」 「屁個功德!」不等她說話,禾晏就打斷了她的話。 王霸幾人詫然朝禾晏看去,一直以來,禾晏與他們相處,脾性都是一等一的溫和,縱然王霸當年那般挑釁,也不見她說半個髒字。如今粗話都出來了,可見是被氣的狠了。 「什麼叫做身子不乾淨,什麼叫做無顏活在世上?」禾晏怒道,「這是你們的錯嗎?」她看向李匡,看向屋中低頭的那些兵士,「這是她們的錯嗎!」 「如果你們以為,這是在做功德,就大錯特錯了!李大人,」她轉頭看向李匡,「你是城總兵,我告訴你,這些女子被烏托人俘虜,是因為烏托人兇殘無道,是因為你沒有本事,他們有什麼錯,我從未見過受傷的人有錯,而加害的人一身輕鬆!你們這樣,正合了烏托人的意,於他們看來,大魏人都是冤大頭,他們只管作惡,自然有無辜的人為他們承擔莫須有的罪責!」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可笑之事,如被烏托人觸碰過就不乾淨,那從他們踏入大魏土地的第一步起,就無需在跟他們抗衡。大魏的土地也不乾淨了,送給他們得了,還打個屁!」 「你!慎言!」李匡隱忍著怒意。 「我不!」禾晏死死盯著他,目光中似有一團烈火,要將周遭焚燒殆盡,「你是個男人,是他們的將領。你把刀對準了你的女人和你的百姓!這算什麼?你們今日要是隨我出去殺幾個烏托人,將烏托人喝血吃肉,我都敬你們是條漢子。但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男人打不贏仗,就叫無辜柔弱的女人去犧牲!這叫軟蛋!」 「我說過了,她們是自願的。」 「她們真的是自願的嗎?」禾晏目光銳利,「好,我來問你們,」她看向那些女人,「你們為何會認為自己活不下去,是因為別人說了什麼嗎?若是別人說了什麼?你便當著面駁斥回去,嘴巴笨的,便用拳頭。這是你們的錯嗎?倘若還拿這件事來羞辱你們的,便也是最惡劣無恥的人,不必再留任何情面。你們的命是我救的,你們這樣隨隨便便放棄了,將我置於何地?」 她神色攝人,那些女子一時不敢說話。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年輕的姑娘「哇」的大哭起來,抽抽噎噎道:「我不想死,我害怕……」 李匡臉色鐵青。 「不想死的話,我在這裡,沒人逼得了你們死。」 「你怎麼敢這樣說?」李匡道:「這裡不是涼州衛!」 禾晏的神情沉靜下來,她上前一步,將那些女人護在身後,「李大人,綺羅是你的妾室,跟了你多年,不是一件貨物,一件隨手可以送出去的物品。她是你的不假,在此之前,她首先是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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