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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六


  運河上的動靜,似乎傳到了濟陽城中。

  林雙鶴從崔府的後院走出來,看向遠處,自語道:「那是什麼聲音?」

  身側的鐘福亦是側耳傾聽,卻無法回答他的問題。片刻後,鐘福看向林雙鶴,問道:「林公子,您真的要留在這裡嗎?」

  他如今已經知道林雙鶴的真實身份,所謂的「風度翩翩林管家」,果然世上是沒有的,至少他活了這把年紀,還從來沒見到一個。這年輕人看起來斯文講究,聽說是個大夫,同肖玨與禾晏又不同,半點功夫也無。不跟著百姓撤離,留在這裡作何?

  「這府裡還有這麼多姐姐妹妹,」林雙鶴笑道:「我若是走了,誰來保護她們?」

  鐘福無言片刻,說得像他很厲害似的。

  「崔中騎的夫人們,都還在府上,幾位姐姐尚且都敢留下來,我又怎麼能獨自一人逃走?我好歹也是個男人,」林雙鶴搖了搖扇子,笑容瀟灑如往昔,「男人,當然該保護姑娘們了。」

  二姨娘透過窗口看著外面正與鐘福說話的林雙鶴,托腮道:「這林公子看著弱不禁風的,沒想到關鍵時候還挺男人,若是我再年輕個十歲……」

  「就怎麼樣?」衛姨娘瞪了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想這些!」

  「我不過就是隨口說一下,姐姐何必這麼激動。」二姨娘伸了個懶腰,「我們能活不活得過今日都不好說,就不能讓我做會兒夢。」

  「呸呸呸,」四姨娘道:「二姐你可別烏鴉嘴,老爺一定能打敗那些烏托人,咱們不僅能活的過今日,還能活的過明日,還能活很長很長的日子!老爺不是說了麼,那個喬渙青喬公子其實是大魏的封雲將軍。有封雲將軍在,這場仗怎麼都能贏。你別擔心了!」她說的又快又急,好似頂有信心,卻也不知是在安慰別人,還是在說服自己。

  三姨娘愛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了好久,此刻聞言,終於忍不住,流著淚道:「封雲將軍又如何?咱們城裡多少年沒打過仗了,士兵還沒百姓多,他又不是神仙。我還這麼年輕,我不想死,我……老爺都沒寵愛過我多久,我好怕……」

  「別哭了!」衛姨娘沉著臉喝道,見三姨娘瑟縮了一下,仍是忍不住眼淚,終於歎了口氣,又遞了一方帕子給她,聲音軟和下來,「怕什麼,咱們雖然是妾,卻也是中騎府上的人。沒得老爺在前方賣命護著,咱們在背後哭哭啼啼的扯後腿。」

  「縱然是妾,是女子,那也是中騎的女人,要有氣節,不畏死。這場仗要是勝了,老爺活著回來,咱們就慶祝,就作羹湯犒勞讓他寬心。若是敗了……老爺回不來了,咱們也不在烏托人手下討命活。繩子都在手上,人人都會死,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罷了。」

  「咱們姐妹好歹在一處,縱是真的沒了活路,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怕什麼。」她說。

  二姨娘「噗嗤」一聲笑起來,眼中似有淚花閃過,笑著握住三姨娘的手,只道:「對呀,咱們姐妹都在一處,有什麼可怕的。」

  三姨娘抽抽噎噎的去抹臉上的眼淚,不肯說話,四姨娘看向窗外,喃喃道:「起風了。」

  ……

  「起風了。」穆紅錦看向窗外的樹。

  起先只是一點小風,隨即越來越大,吹得外頭的柳樹枝條東倒西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連根拔起。池塘掀起一層淺浪。

  王府內外,空空蕩蕩的,除了幾個一直跟在身邊的老人。能走的,她都讓人走掉了,跟著往城外撤離的百姓,能走一個是一個,沒得白白陪葬在這裡的道理。

  「剛才是什麼聲音?」她問身側的侍女。

  侍女搖了搖頭。

  「也是,」穆紅錦歎息,「你又怎麼會知道。」

  那一聲巨響,來的驚心動魄,城內城外都聽到的,似乎是從運河的方向傳來。打聽情報的下人來過兩次,都說如今烏托兵與肖玨帶領的濟陽城軍在水面交戰,烏托兵還未上岸進城,然而……濟陽城軍損失大半。

  勢不均,力也不敵,這場仗,真是難為肖懷瑾了。穆紅錦心裡想著,有些痛恨自己的無能,若她也會調兵遣將,衝鋒陷陣,便也不必坐在這空蕩的王府裡,徒勞的,無力的,等一個結局。

  城陷,她跟著一道殉葬,城存,她繼續活著,似乎這就是她如今能做的全部事情。

  風從外頭的窗戶吹進來,將她放在軟座上的鏡子「砰」的一下吹倒,落在地上。穆紅錦一怔,走過去將鏡子撿起來。

  先前已經摔過一次,鏡子上留下一道輕微的裂痕,這一次摔得比上一次更狠,裂痕遍佈了整個鏡面,她才剛剛伸手一摸,鏡子就碎掉了。碎掉的鏡子落在柔軟的長毯上,如落在長空裡的寶石,又像散在內心深處的記憶。

  她心中驀然一痛,伏下身去,不知為何,竟流下淚來。

  ……

  密林深處,白衣劍客被數十數百烏托人相圍。

  他手中的長劍,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白衣早已被血染紅了大塊,分不清楚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給我上!」身邊的烏托人一波波的湧來,這人的劍術卻極好,以一當十當白,到現在都沒能倒下。

  卻也受了不少傷。

  他的手臂被烏托人的刀砍傷了,胳膊上留下了很長的一條傷疤,腿上也在流血,但他的身姿始終輕盈,如棲雲山上的雲霧,教人難以捉摸。又似九天之上下凡歷劫的神仙,永遠不慌不忙,含笑以對。

  他令周圍的屠殺都變得帶了幾分仙氣,如過去話本裡的英雄少年,劍客江湖,一劍一琴,天高地闊。

  但英雄亦有不敵的時候。

  柳不忘的眼睛已經漸漸地開始泛花,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方才佈陣已經耗費了許多精力,牽連到了舊日的宿疾,此刻不過是強弩之末。

  但他能多撐一刻,濟陽城就能多安樂一刻。

  風已經漸漸起來了,他唇角的笑容越來越盛,越來越明亮,仿佛多年前聽紅裙銀鈴的少女閑笑打趣,佯作無聊,卻會背過身去偷偷不自知的微笑。

  一把刀劈至面門,柳不忘躍身避開,行動間,從懷中飛出一物,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搶,攥在掌心。

  那是一枚銀色的鐲子,鐲子邊上刻著一圈小小的野雛菊,因歲月隔得太久,不太精細的邊也被磨得溫潤,尚帶著人的體溫,微微發熱。

  曾有一人對他說過:「這叫悅心鐲,送一個給心上人戴在手上,一生都不會分離。」

  十七歲的穆紅錦央求他:「柳少俠,快送我一個!」他卻冷淡的回答:「她不是我心上人。」

  卻在和玉書同行回山上,在棲雲山腳下,再次遇到老婦人的時候,鬼使神差的掏錢買下了那只鐲子。

  柳不忘那時不明白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他努力說服自己,是怕穆紅錦一人在客棧裡等的無聊,回來時那傢伙定要矯揉造作,這鐲子,就當堵上她嘴的禮物。可惜的是,未來很多年,卻再也沒有機會送出去。

  或許曾有過那麼一刻,或許曾有過很多刻,他是真心的想和那個姣麗明媚的姑娘,一生一世,雙宿雙飛的。

  「噗嗤——」

  一把長刀從身後捅來,刀尖從他前胸穿透而出,像是要剖開他的心,教他自己也看看清楚,他的心上人究竟是誰。

  身後的烏托人大笑起來,道:「這顆人頭是我的了!軍功誰也不能跟我搶!」

  周圍響起了嘈雜的哄笑聲。

  柳不忘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握著那只悅心鐲。

  風如少女的手,溫柔的撫過他的眉間,他仰頭躺著,再也沒了力氣站起來。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下山的時候。

  那年少年仗劍騎馬,也曾豪情萬丈,師兄笑著調侃,山下女人是老虎,你可莫要被紅塵迷亂眼。他撇嘴不以為意,一轉頭,就看見紅裙長辮子的姑娘坐在樹下,桃花紛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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