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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辛湄没有在意这些,她只是钩住陆千乔的脖子,笑眯眯地看着他,觉得怎么也看不够。自己的相公就是百看不厌,虽说他睡着的样子也很俊俏,但清醒的时候才最玉树临风,真是越看越爱。

  进帳篷,上床,盖被子,他的动作很轻柔,很小心,生怕把她弄疼了似的。

  辛湄拽着被子角儿,依依不舍地把脑袋倚在他胳膊上:「我真的不想睡,你陪我说说话啊。」

  陆千乔低头笑了笑,摸摸她毛茸茸的头发:「听话,睡觉。睡醒了,有好事情和你说。」

  「真的?」她眼睛一亮,「说话要算数!」

  他再笑,破天荒地,笑容里竟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宠溺」的感觉,霎时晃花了她的眼。

  「一言为定。」

  替她掖好被子,他转身走了。

  ……怎么,好像有种神魂颠倒的感觉?辛湄红着脸看他走出帳篷,好半天才回过神,在床上滚来滚去,不小心就滚了下去,索性把被子铺在地上,唤出秋月,缩在它的翅膀下面睡。

  他说有好事说给她听,到底是什么呢?难道是下定决心要和她洞房花烛,做真正的夫妻了?辛湄在秋月翅膀下面继续滚来滚去,春情勃发,在春梦中沉沉睡去。

  陆千乔合上帳帘,一抬眼,便对上郦闵和郦闫复杂的眼神。

  想是得知陆千乔变身没有成功,为了免去郦朝央的尴尬,众多战鬼已经悄然离开,只令他二人留下看守。

  两个战鬼默默无言地让出一条路,眼睁睁看着他敲响那辆雪白马车的门。

  车门被拉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陆千乔微微一愣,却见这本应狭窄的车厢里,冰天雪地,寒风刺骨,竟是别有洞天的一个小小院落。

  这种叫作袖里乾坤的法术,陆千乔并不陌生,他的乾坤袋也与这个类似。在狭小的空间内另开辟一个广阔而崭新的洞天,是仙人常用的法术。

  郦朝央并没有像郦闵说的那样在睡觉,非但没睡,反而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方天戟,额上汗水淋漓,院落的冰雪、树木、亭台楼阁,全部化作了废墟——她是在练功,像她这样强大的战鬼,不会有一刻松懈。

  郦朝央抓起放在一旁的雪白外衣,缓缓披在肩上,转头对着废墟轻轻吹一口气,它们瞬间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尖而笔直冲向天空的屋顶,那是极西战鬼原族特有的房屋模样。她独自坐在小亭里,开口:「过来,坐。」

  陆千乔坐在她对面,她漆黑的双目在对上他的红眼睛之后,瞬间化作了血腥之色。

  「你失败了。」郦朝央定定地看着他,「是觉醒中途被打断的结果,那小丫头坏了事。」

  「与她无关。是我自己的缘故。」

  「无聊的假设我不需要。觉醒失败的战鬼,活着便是耻辱,何况是我郦朝央的儿子。」

  陆千乔静静地看着她,无悲无喜,良久,方道:「耻辱是看如何活,而不是看如何死。」

  巨大的方天戟呼啸而起,毫不留情向他胸口刺来。陆千乔飞快握住了戟尖,两人的力量在方天戟上互相抗衡。

  「……比先前长进些。」郦朝央冰冷地说着,「但完全不够!」

  她用力一推,他整个人连着方天戟一起狠狠倒飞了出去,砸入厚厚的冰雪里。

  「你空有战鬼之名,却没有战鬼的实力,还要和我说活着不耻辱!你要如何令我感到不耻辱?!」

  她走上前,冷不防方天戟忽然跳起,箭一般反射向自己,来不及让,她秀丽的长发被削去一绺,飘散在冰雪之上。

  陆千乔半蹲在对面,仰头看着她,声音沉稳:「我会活下去。」

  郦朝央冷笑:「你可以活着!从此不再是我郦朝央的儿子!但那小丫头犯的过错太大,战鬼一族不会饶恕她!」

  方天戟划出锐目的光芒,怒涛般呼啸而上。

  陆千乔进去足有小半个时辰都没出来,两个战鬼在外面等得有些心焦,郦闫叹道:「夫人不会真把少爷杀了吧?」

  「我认为夫人会比较想杀掉辛小姐。」

  郦闵回头望一眼帳篷,这种脆弱的帳篷,夫人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拆碎,顺便把里面的人弄成碎末……

  「我看少爷好像很喜欢辛小姐,杀掉她,只怕他还是宁可自己死掉吧?」

  他们战鬼耳朵灵得很,帳篷里刚才发生什么事,他们可都是听得一清二楚……呃,就算不是故意偷听,反正也还是听到了。

  「夫人嘴上虽然从来不说,但心底还是希望少爷能成功觉醒,为战鬼一族延续强劲的血脉。这次觉醒不成功,主要缘故不在少爷本身,而是辛小姐捣乱……嗯,总之我看她很危险。」

  郦闵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雪白的马车顷刻间裂成了碎片,两个人影鬼魅般冲了出来,撞在旁边一座帳篷上,那无辜的帳篷瞬间就变成了渣渣。

  「……大哥,你说得对。」郦闫感慨地看着那两个战得惊天动地的战鬼,「夫人果然是想杀辛小姐,我们还是避让的好。」

  他俩找了个比较靠谱的地方,一起蹲下来静候母子相斗的结果。

  半空中响起锐利的呼啸声,方天戟被高高抛起来,散发出夺目的光华,对准了辛湄睡觉的那个帳篷,雷霆万钧地劈下。

  黑色长鞭骤然甩出,硬生生拽住方天戟的去势。陆千乔嘴角流下细细一丝血,皱眉唤了一声:「母亲!」

  郦朝央冷冷道:「你死,她生。她生,你就死!」

  「母亲,迁怒没有意义。」

  「唰」一声,方天戟在帳篷上划了一道,帳篷顶瞬间就飞了,里面一人一鸟睡得依旧香甜,完全没发现外面战得乱七八糟。

  力量不曾完全觉醒的战鬼无法架住郦朝央愤怒如涛的攻击,长鞭发出响亮的崩断声,陆千乔一把甩了长鞭,落在地上将辛湄紧紧护在身下。

  方天戟停在他背心三寸后的地方,他身上的血滴染红了辛湄的衣服。她在做着美梦,不知呢喃着什么,满脸的无忧无虑。

  郦朝央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对视过来,只是垂着头,静静地护着身下沉睡的少女。

  这情景有些熟悉……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因为要不顾一切追随一个男人,被长辈追杀。当年她也曾用身体护住那个人,还没有说过爱他,便已愿意付出生命。

  这一番战鬼说不出口的情意,并不是人人都能够懂的。所有打动人心的、美丽的、甜蜜的话语,他们永远不会说。他们只会付出生命或者鲜血,默默地在后面护着、守着。

  战鬼只有这种笨拙的爱人方式。

  ……当年的那个人,没有能够懂得这些,一直怀疑她的情意,到死都不能释然。

  她又想起那个小姑娘无畏而清澈的眼神,她毫不犹豫地说过:「我陪着他。」

  她是懂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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