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40)_十四郎

四〇

　　关外有五千敌兵，数量上就比两千人多了一倍多，武爽又是个相当出色的首领，五千人实在不亚于五千精兵，巨石和热油攻击不过稍稍扰乱了前方一些队形，实际损伤微乎其微。

　　没有办法，只有拼了。

　　斯兰翻身跳上烈云骅，低头看一眼陆千乔，他依然在沉睡，毫无知觉，那么安详的模样。可是这样也好，这样他就不会知道，自己的家族为了追求名誉，将他的性命放弃了。

　　斯兰眼眶里一阵热辣：「将军！我不会让你死的！」

　　烈云骅长嘶一声，从打开的关口石门内第一个冲了出去，如一道红色流星。两千人迟疑且缓慢地跟在后面，生死战场上却容不得片刻迟缓，他们几乎一出去就被敌军势如破竹地刺穿队形——武爽的目标是尚未合拢的关口石门！

　　白宗英不知何时上了高台，大喝一声：「快关门！」

　　石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无视远处两千残兵的哭喊，缓缓合上了。这简直是将士气打击到了最低点，多数人无心再战，逃的逃躲的躲，唯有斯兰还坚持冲在最前面。

　　「孤军奋战」四个字，他和将军在曾经的五年沙场生涯里从未体会过，想不到，今天却体会到了其中的惨烈。

　　身前身后全是刀光与呐喊，砍倒了一个，还有十个冲上来。

　　多么想不顾一切让烈云骅带着将军飞离这片修罗场！

　　可是不行！郦闫站在高台上拉满了长弓，他知道，只要他们露出一丝怯意，战鬼的箭就会刺穿陆千乔的心口。

　　战鬼一族的名誉，不可败、不可退缩的精神，比铁律还要严格。

　　每一个战鬼都是这样觉醒，在杀戮声里，在血水里，唤醒他们体内深处的古老血性，成长为强大无敌的、真正的战鬼。

　　肩上一阵剧烈疼痛，斯兰再也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用长刀勉强架住头顶猛烈的攻击。就算他是个体能强悍的妖怪，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抵抗五千兵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这一次能不能活着回去。

　　烈云骅突然悲嘶一声，它被一群敌兵用绳索套住了脖子，狠狠往下扯——擒贼先擒王，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一个不省人事的将军挂在马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令他们开心的呢？

　　斯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去，想将陆千乔护在身下，可是下一刻背心却被一股大力扯了起来，凌空而起。

　　他精疲力尽又茫然地抬起头，阳光好刺眼，只能勉强看到自己是被一只巨大的鸟抓着，它另一只爪子抓的是烈云骅，陆千乔安稳地被拴在马上，未见伤口。

　　「你们在搞什么危险行动啊？」

　　鸟背上一个柔软甜蜜的女声惊愕地发问。

　　好熟悉的声音，好让人头疼、一听见就想吐血的声音。可是斯兰突然觉得，她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时刻响起，简直比天上仙曲还要动听。

　　一只手抓住他的背心，轻松一扯，他就落在了宽厚的鸟背上，大口喘气，累得动也不能动。下一刻，昏睡中的陆千乔被丢在他身边，黑发软软地覆在面上，很是狼狈。

　　斯兰勉力凑过去，上下检查一遍，确定将军没有受伤，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你还活着吗？」一只手在他身上戳着，辛湄蹲在对面瞪圆了眼睛看他。

　　斯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你怎么会来……」

　　辛湄低头看看下面乱叫乱嚷还不停放箭的叛军，摇摇头：「先走吧，等会儿再说。」

　　斯兰登时大惊：「不！不可以走！」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极锐利刺耳的风声自远处雷霆般袭来，辛湄猛然转身，便见远方高台上站着一个战鬼，手里的长弓瞄准他们，射出了第一箭。

　　这一箭是对着秋月射来的，速度之快，完全避无可避，辛湄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刻那尖锐的破空声便贴着耳边急转直上——仅仅是警示的一箭，中途便变向往天际射出，并未伤到任何人。

　　辛湄吐出一口气，抹一把冷汗，回头问：「那人是谁啊？居然放冷箭！」

　　「那是将军族人，我们不可以逃，不然他宁可杀掉我们，也不许战鬼一族背上逃跑的耻辱。」

　　高台上的战鬼再次拉满长弓，却并不射出，像是一种无声而冷酷的威胁。

　　「好混賬！」她怒了，「我就知道长着红眼珠子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小声点啊……斯兰默默垂泪，她是不是忘了将军也是红眼睛？

　　「我去找他讲理。」

　　辛湄跳上马背，一抖缰绳，憋了一肚子怒火的烈云骅撒开四蹄御风而跑，将斯兰惊恐的叫声甩在后面，眨眼便来到高台之上。

　　台上驻守的弓箭手们纷纷搭箭瞄准，郦闫认出她是陆千乔的妻子，只得放下长弓回头道：「白老将军，不可伤害这位姑娘，她只是个普通平民。」

　　白宗英面沉如水，仿佛没有听见，双眼只盯着关外硝烟弥漫的战场。

　　郦闫远远向辛湄合手行礼：「辛小姐，家兄如何会让你离开皇陵？」

　　「你给我过来。」辛湄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勾勾。

　　郦闫犹豫着纵身一跃，大鸟一般轻轻站在马背上：「……我来了。辛小姐，家兄在何处？」

　　辛湄一骨碌也站在马背上，抬头怒瞪他：「你要杀陆千乔？」

　　「我怎会杀他……」郦闫摇摇头，「你不懂我族规矩。」

　　「他都不能动，台子上那个浑蛋将军还只给他破破烂烂的人马！你还用箭指着他！这样的规矩一点也不公平！」

　　郦闫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知道，这确实是不公平的，白宗英记恨郦朝央教唆皇帝，把陆千乔派来扯后腿，分给他的两千人马战斗力还不如普通士兵五百人，陆千乔就算马上觉醒了，这场仗也未必能赢。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以退缩。

　　战鬼一族就是这么不懂圆滑和变通，拥有着近乎顽固愚蠢的傲气。重要的不是被谁杀死，而是死在何处。死在战场和死在床上，一天一地。被逼到极点，才能得到真正的力量——这是他们的真谛。

　　「你们根本是坐视他去送死……不对！你们拿着刀子逼他去死！战鬼都是这样觉醒，难怪你们这一族人越来越少！都是被你们自己害死了！」

　　郦闫沉下脸：「辛小姐，请你谨慎发言。」

　　「我没有什么『谨慎』的话要说了。」辛湄直直看着他，「你与其拿箭杀自己族人，不如叫台子上那个浑蛋将军多放点人出来杀敌。叛军一天到晚闹事，就是因为有这些只吃饭不干活的将军在！有像汤圆一样圆的将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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