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32)_十四郎

三二

　　「婚事是我母亲安排的，」陆千乔自始至终很平静，「她就是那天坐在马车里的人。即使在战鬼一族里，她也是个地位十分尊贵的夫人。这等小事，荣正帝很乐意给她面子。变身之劫我若过不去，你也活不了。你须得为我殉葬，好教我死后不至于太寂寞。」

　　她终于震惊：「殉葬？我……我怎么没听说……」

　　他笑了一下，面色阴沉：「辛湄，你若执意嫁我，那便嫁过来，陪着我一起死吧。」

　　他伸出手：「过来，今晚便可洞房花烛。」

　　她赶紧又退了三步，躲在树后只探出一颗脑袋，充满怀疑地上下打量他：「真……真的？」

　　陆千乔定定地望着她：「娶不娶你其实无伤大雅，但你现在已成母亲胁迫我的棋子，亦是我的包袱。我本想静静避让，你却大张旗鼓找来这里……」

　　她被他话语里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了：「我不想听这些！陆千乔，你敢不敢说一句自己的想法？！你是不是不想娶我？不喜欢我？」

　　她问得那么大胆而尖锐，连斯兰都被镇住了，即使在女妖里，也没见过如此彪悍而厚脸皮的。

　　陆千乔没有回避她的眼神，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不讨厌你。」

　　「那为什么逃婚？」

　　「……也没有喜欢到想不顾一切娶你。」

　　她沉默了。

　　陆千乔转过身，低声道：「辛湄，真那么想嫁我？那便随我来，趁我还能动，做几天真正夫妻。」

　　过了很久，久到斯兰以为辛湄再也不会开口，她却突然说话了。

　　「陆千乔，」她问，「还记得我叫你做一个将军人偶给我做生辰礼物吗？你做好了没？」

　　他微微蹙眉，想了片刻，才恍然：「我忘了。」

　　忘了？

　　黑眼睛对上红眼睛，他又逃避似的立即移开视线，下一个瞬间再一次鼓足勇气回望。

　　如血的眼眸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

　　她想起那个晚上，他说：「回去！」

　　——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隐忍、冰冷、萧索，把那些温暖的东西全部藏得很深，深到谁也看不见，或许他自己也看不见。

　　「……那好吧，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再留下来也只是自取其辱。我这就走——」

　　她从树后站出来，突然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这样说，然后乖乖走掉？」

　　陆千乔愕然看着她仰起的脸，自始至终她都站得那么笔直，笔直到骄傲，什么事情都不能打垮她似的。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蕴藏的……好像是一种叫作怒火的东西。

　　「你这个懦夫！」

　　她动作快得像鬼，一瞬间扑到他面前，下一刻拳头就砸在他的脸上，他居然丝毫不能防备，仰面向后摔了下去。身上突然一重，是她骑上来，揪住领口一顿摇，怒吼：「你以为我那么好骗？！你这一套老娘在戏本里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你敢再说一遍不喜欢我？！你敢？！」

　　眼看一个活生生的骠骑将军就要被她摇散架，斯兰在旁边急得手足无措，想护着，却没法下手，发怒的辛湄力气太惊人，十个他也不是对手。

　　「你先玩弄我的感情，后来再玩弄我的面子！现在居然还打算玩弄我的身体？！」她揪着他一顿抽，「你以为我不敢？你就是明天死，今天也得和我洞房花烛！你来啊！来啊！」

　　她抓住他薄软的长袍，「嗤」一声就扯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他略显白皙的结实胸膛就这么硬生生暴露在风中。

　　斯兰急得快要晕过去了：将军的贞操！他宝贵的贞操就要毁在这魔星手里？！正打算不顾一切上去阻止，斯兰忽听杏花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那些迎亲的官员似是找来了，正大声喊：「姑娘！将军？我们听见声音了，你们是在这里吗？」

　　辛湄怒吼：「滚！我们正在洞房花烛！」

　　四下里瞬间安静了。

　　「抱……抱歉啊啊啊啊……」

　　众人慌乱地逃走……

　　她揪着陆千乔残破的领口，正考虑怎么才算洞房花烛，不防他突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仰面躺在地上，黑发铺了一地，左边唇角被她揍得破皮，流下细细的一行血来，他却仿佛没有任何痛感，只是静静看着她，低声道：「辛湄，不要再胡闹。」

　　又是一拳，这次砸在他右脸，像是打碎了一颗牙，他眉头一皱，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里面裹着半颗碎牙。

　　「你知道我爹有多高兴吗？现在你叫我回去？之前你怎么不说？！谁叫你做人偶送我了？！谁叫你关心我了？！最胡闹的人是谁？！」

　　「……你那么想嫁给我？」陆千乔低声问了一句。

　　拳头又停下了，辛湄定定瞪着他，居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低柔：「抱歉，让你新嫁娘的梦想破灭了。」

　　一生一次穿嫁衣，一生一次蒙着盖头忐忑娇羞，坐在花车上揣测他的心情，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他。只有她知道，那双曾经漆黑的眼眸是怎样凝视自己的，她再也不曾在其他人眼里看过那种神情。她已经快要上瘾，不能忍耐他一丝一毫的回避。心头那些晦涩不明的云雾被怒火烧灼一空，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把自己的心情看得清楚明白。

　　——原来，她真的那么想嫁他。

　　「是啊！」她的声音激烈又响亮，「我就是那么想嫁给你！怎么样？！」

　　陆千乔紧紧闭着双眼，睫毛剧烈颤抖，他觉得背后一阵冷一阵热，手腕都开始微微抖起来，无法抑制，不可抑制。

　　「什么变身，什么殉葬，我才不在乎那些！你用这种理由把我打发回去，你太幼稚了！」她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使劲摇，「给我把眼睛睁开！不许你逃避！」

　　他颤抖着睁开眼，对上她太阳般明亮的眼睛。没有自悯自怜的悲容，没有矫揉造作的矜持，辛湄从来不需要那些所谓女子美好的品德来点缀，她只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喜欢……想喜欢的人。

　　「我……」他喉头哽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吐出一口气，松开手：「那我们继续洞房花烛。」

　　「你……你够了啊！」斯兰忍无可忍，涨红脸大喝，「你看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还在呢！洞什么房？！」

　　辛湄愕然看他一眼：「你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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