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洛再无佳人(182)_乔维安

一八二

　　在长安俱乐部那间包房里，全场围着的都是一群看她笑话的京城贵胄子弟，赵平津居高临下，含着烟，看着她的眼神，好像看一堆垃圾，「黄西棠，你还要不要脸？」

　　「我嫌你脏。」

　　牌桌上半生不熟的男人的谈笑声传出来。

　　这些男人，有些西棠见过，有些没见过，大多数都是京城里高官子弟圈子里的人，具体的身份背景不详，西棠一直牢牢记着钟巧儿的话，从不打听他们的家世，平日里她跟在赵平津的身后，这些人会笑嘻嘻跟她打声招呼，这会儿，那些笑声快活不改，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赵平津跟她翻了脸。

　　「西棠，别自讨没趣，既然舟舟不要你了，你不如跟哥试试？」

　　「不带这样儿啊，你丫还学会了捷足先登啊，这样，西棠，舟舟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考虑一下我？哥活儿不比你舟哥差。」

　　男人们哄地一声淫笑起来。

　　「舟子，你不介意吧？」

　　他没有回答。

　　一群男人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调弄的、狎昵的语气在纸醉金迷的包房中飘荡。

　　赵平津就那样无动于衷地坐在那一团阴影里，无动于衷地任由她被一群王八蛋衣冠禽兽欺侮。

　　西棠定定地站在包房的中央，看着昏暗的牌桌上的绰绰人影，她全身的血发凉，嗖嗖地往下落，脸孔却急剧地涨红起来，眼前渐渐弥漫起一片猩红，全身的烈火和怒意将她几乎焚烧殆尽，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恨不得和赵平津同归于尽。

　　西棠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反抗的，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她抖了抖衣袖，抚了抚头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姿态，露出了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然后，她说出了她这一辈子她说过的最伤人的一句话。

　　那是往一个男人脸面上活生生地扇耳光的一句话。

　　她是跟了他的人，她最知道如何折辱骄傲了一世的赵平津，可他妈的的她才不在乎呢，她什么也不在乎了，那一刻，她真的太痛了，她不能自己一个人痛。

　　「赵平津，」西棠眼睛直瞪瞪地望着挡风玻璃的前方，目仿佛投射进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虚空，她整个人缩在座椅上，声音低得微不可闻：「我后来住院时其实仔细回忆过，我大腿上有擦伤……可是我当时真的就是没法相信，我不愿意相信，这样咱俩就彻底完儿了，因为我太清楚你是什么样儿的人，你过不去的，永远过不去。」

　　§4

　　赵平津的双手紧紧地捏住了方向盘，忍着胃里的钝痛缓缓地调整着呼吸，脸色一点一点地冷峻下去，终于变成了风霜冰雪一样的隆冬暮色。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想听一下陆晓江的原话吗？」

　　西棠有些迷茫地看了看他。

　　赵平津调转车头，一脚油门，往国盛胡同开去：「前段儿听朗佲说他最近在国内。」

　　他脸上的神色压抑得瘆人，西棠暗觉不好，真怕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着急地扯住了他的胳膊：「别闹，你想把家里人都闹起来吗？」

　　赵平津猛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车子骤然在路边停了下来，幽暗的车厢内，只听得到他极力压抑着的呼吸。

　　「他没敢真碰你，他有那个心来着，没那个胆儿，灯都没敢开，腿边擦了很久，后来慌了。」

　　赵平津一手扶着方向盘，伸手去要抱她，身旁的人靠在椅座上，小小的雪白脸孔，看起来乖乖巧巧的，骨子里却一股烈性脾气，就是这么个人儿，他一辈子就得了这么个人儿，样貌性子无一不合他的心意，偏偏这么多年过去，孩子都生了，她还是这样儿，为了陪在他身边，连自己的情绪，都得这么小心翼翼地隐藏着。

　　他呼吸不稳，眼底一片血红：「这事儿是我不对，晓江不对，我母亲不对，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一点错都没有，你明白吗？」

　　西棠一动不动地坐着，像瘪了气的洋娃娃。

　　「我爱你，」赵平津伸手扳过她的肩膀，拇指轻轻地摩挲她的脸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儿，都爱。」

　　赵平津把车停下来了。

　　西棠抬眼望去，路灯映照下一堵红色的宫墙，高大的槐树枝桠稀疏，黄琉璃瓦屋檐，重重叠叠的殿宇上空，黑夜里仿佛都萦绕着一团烟雾。

　　赵平津下了车，替她拉开了车门：「下来。」

　　西棠眼巴巴地冲他伸出手，赵平津把她抱了下来。

　　西棠抬头望了望天，这是一个寒冷无风的夜晚，夜里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由于没有大风，倒没有显得特别冷。

　　这是他们在北京住的第一个家附近，沿途景致一再变换，但这条大街却还是老样儿，过去热闹嘈杂的香火铺子关了门，恢复了成了白墙灰瓦的人行道，夜晚安静静谧，偶尔有骑车的路人匆匆而过。

　　西棠的手放进了他外套的口袋里，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地溜达了会儿，到了一个僻静的胡同口，赵平津忽然拉了拉她的手：「棠棠人儿，看这儿。」

　　他站在树下的一排自行车旁，自行车坐垫上落了一片黄色的银杏叶，赵平津拿起那片叶子，递给了西棠。

　　黄色的叶子上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白色冰晶。

　　西棠蓦地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呀，结霜了。」

　　西棠低头仔细看了一下，可不是，自行车把手车垫上都覆盖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赵平津笑了一下：「看来天儿能好上几日，草丛里应该也有。」

　　西棠拉着他往前走，走到了辅路旁的草地上，蹲下去一看，果然，草丛里凝结起了一大片的霜花，枯黄的草叶子尖儿上挂着晶莹剔透的小冰凌，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

　　西棠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大自然真是奇妙难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北京看到过霜降的夜晚。

　　等到她终于看累了，回头找人，看到赵平津站在路边一间朱门宅子前，靠着门前的一尊蹲虎石墩，目光淡淡的，却一直看着她。

　　西棠抬头看着他，他的身后，是一整个北京的秋天夜晚。

　　一个寒冷无风、深蓝晴朗的深秋夜晚，月亮在云层后，散发出一个晕黄的光圈。

　　西棠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站起来走到了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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