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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西棠看着眼前长长的车流,车子堵在了高架桥的半坡上,前后的车距很近,赵平津一边看着前方路况,一边伸手摸手机,西棠只好伸出手,接起来,按了免提,直接说:「沈敏,是我。」

  沈敏是一副丝毫不意外的口气,在那端温和地说:「西棠,舟舟接到你了吗?」

  西棠说:「接到了。」

  赵平津侧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敏听见他的声音,开始逐项地报告:「上边的领导预计六点在公司视察完毕,会议报告我整理后会转交刘司机,一会他带给您,今晚定了八点半在北京饭店,您记得出席。」

  赵平津答了一声:「嗯。」

  沈敏说:「还有贺秘书给您预约的今天下去医院午,庄主任门诊六点下班,下班前您记得去复诊。」

  赵平津答了一句:「知道了。」

  沈敏汇报完他的行程,跟西棠招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西棠问:「身体怎么了?」

  赵平津淡淡地答:「胃痛,老毛病了。」

  西棠想说,结婚了你太太没照顾你么。

  想想这一句实在可疑,只好默默地不说话了。

  赵平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轻地笑了笑:「咱俩分开了你天天诅咒我吧。」

  西棠扑哧一声乐了:「造孽太多,诅咒你的可不止我一个吧。」

  赵平津笑嘻嘻的:「还真没有,我对不起的女人,就你一个。」

  西棠赶紧地答:「唉哟,大荣幸。」

  赵平津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了。

  隔了一会儿,西棠还是忍不住:「自己身体当心点儿。」

  赵平津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停在了酒店前的车道上,助理阿宽等在大堂门口,西棠解开安全带,赵平津忽然唤了她一声:「黄西棠。」

  这时西棠手机响起来,谢振邦给她发了个信息,倪凯伦正在医院产检,谢振邦摸着她圆圆的肚皮,两个人扮鬼脸拍自拍,西棠对着屏幕笑了。

  一会儿她从手机中抬起头来:「什么?」

  「没事,过去吧。」

  西棠冲他摆摆手:「谢了。」

  西棠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赵平津利落地转动方向盘,把车掉头,压线并入了车道,驾驶座上的男人穿一件白衬衣,浅灰西装,隔着车子的挡风玻璃,英俊面容一闪而过。

  西棠慢慢地转身往酒店里走,这是一个平淡的星期四的午后,北京五月傍晚的夕阳,淡淡地洒在鼓楼上。

  心底一片寂静无边。

  去青海的飞机上。

  黄西棠睡着了。

  梦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深绿,农场里的牧草长得齐人高,一个女孩子的脸慢慢浮现出来,稚嫩的脸庞,穿一件打着补丁的深绿色军装,扎着腰带,齐耳短发,她知道,那是的丁芳菲母亲的原型,十八岁的高中应届毕业生,在格尔木农建下乡了四年零三个月,从一九七八年返城后,至死,她从未再回过青海湖畔。

  西棠一点儿也不害怕,她远远地望着她,心底轻轻地跟她招呼:嗨,你回来看我们了吗。

  梦境里断断续续,两个年轻人在河边的枸杞树林中纠缠,衣服脱了挂在低矮的枝桠上,身体交缠和激情喘息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西棠屏住了呼吸,感觉手脚被压住了,怎么都挣不脱,这时背对着她的男人,忽然转过了脸。

  背影里是肢体清秀的年轻孩子,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得刺眼的脸庞,俊美五官带一点削薄的硬秀,眼底幽深,在望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

  西棠在飞机上突然惊醒了过来。

  西棠猛地吸进了一大口气,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拉过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西棠感觉到助理阿宽走过来趴在她的座位旁:「姐,你怎么了?出了一身的汗。」

  剧组在青海省西部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驻扎了下来。

  唐亚松的工作团队提前一年勘景,定下了这个风景优美基础设施却约等于零的村庄,村里没有酒店,最近的县城开车过去要三十分钟,剧务租下了一间民房供剧组使用,给了女演员优待,西棠和另外一个女演员住了西院的一间屋子,大部分的同事都在大炕里睡大通铺,机器房里的灯通宵不停,天气炎热,暴雨和酷暑交织,夜里蚊虫密密麻麻地飞舞,工作条件极其艰苦。

  跟黄西棠一起过来的是助理和经纪人马继荭,倪凯伦怀孕已经八个多月了,西棠是公司新晋当红的女明星,因为工作需要必须得北京上海两地来回的飞,倪凯伦身体是跟不上了,在北京还有一些商业活动和剧组的宣传需要反复洽谈,因此公司多派了继荭姐带她,此人西棠跟她交集不多,她之前一直带的是公司的当红小生,西棠只知道这位经纪人也是业内资深行家,在公司精明强悍如倪凯伦,也忌惮她三分。

  马继荭过来替她打点好了剧组的事务,就飞回北京去了。

  在青海工作的一个多月,是西棠拍过的最辛苦却也是最清静的一段戏,生活条件这样差,但她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晚上下了戏,所有的同事都在院子里吃大锅饭。这里也没有网络,白天辛苦的拍摄结束后,夜里大家扎推在院子里歇会儿脚,熟的不熟的都凑一块儿聊天,灯光师老耿抱着吉他出来,大家就围着他唱歌,有一天夜里大家起哄架秧子闹唐亚松来一段,唐导也不含糊,往院子里打麦子垛上一站,扎着腰眉头倒竖,来了一段高亢的西皮:「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大伙儿拍掌,使劲儿地笑,西棠坐在台阶下,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

  这样日复一日,一整个剧组的人吃住工作都在一块儿,整个团队的感情就迅速建立了起来。

  就是开始那会儿下了戏后,西棠跟秦国淮有时会在院子里聊会儿天,秦国淮比她迟了大概一个星期进的组,西棠当时跟整个剧组已经混熟了,再见到他时,也不再那么紧张,西棠自己再清楚不过,镜头前再光鲜好看的明星,生活里也不过是寻常人,但秦国淮那张如烟如雾的脸,毕竟牵系了她少女时代梦想和回忆。

  在唐亚松掌镜的极其严肃的片场里,作为一个演员的专业的素养和要求,西棠把秦国淮当成合作的演员,可下了戏面对着他,还是觉得好梦幻。

  他们常常一块儿收工,夜里吃完了晚饭,西棠抱着她在戏里的女儿,带着小姑娘看天上的星星。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秦国淮坐在他旁边的一张竹椅上,笑笑说,「没想到,你一个年轻女孩子这么能吃苦。」

  西棠有点害羞,「我以前在横店做了好几年群演,做群演更辛苦。」

  秦国淮略略意外,但并没有表现出来:「我在横店也待了几年,做群演的确不容易。」

  「这几年的戏没见您演古装了。」

  「这一两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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