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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赵平津的秘书遵照沈敏的指示一日三餐提醒赵平津按时吃饭,只是贺秘书隔三岔五的就跟沈敏报告,说赵总吃饭太挑剔了。

  上一回也是秘书不放心,打电话跟他说了,赵平津这两天胃口特别不好,好几次饭后都吃了止痛药。

  沈敏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了西棠。

  没想到瞬间就被识破了。

  沈敏记得那次赵平津躺在沙发上,手横在额头上,闭着眼模模糊糊地问了他一句:「她怎么样?」

  沈敏听到他的话,愣了好几秒,方才意识他在问谁,沈敏斟酌了一下,小心地答了:「看起来挺好的,说是刚从欧洲工作回来。」

  赵平津点点头,不再多问,只伸手指了指茶几:「帮我收拾一下,交代小贺晚点给我热一下。」

  那次下班时分贺秘书特地过来问他:「沈先生你在哪里买的粥,赵总把粥全部吃完了。」

  沈敏望着贺秘书,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开了。

  西棠回到了急诊的输液室。

  没一会儿门外有个护士来叫:「倪凯伦家属,倪凯伦家属在吗?住院部那边刚刚查到,下午刚好有个病人出院,家属过来填住院单。」

  西棠只能自己去办,助理阿宽太小了,不经事儿,西棠让她跟司机回去了,西棠等到倪凯伦输完液,太晚了没法请护工,西棠在病房里陪她。

  国际病房的单间,西棠轻手轻脚地从外面走进来,结果发现倪凯伦醒了,躺在床上鼓着眼瞪她。

  西棠心虚,嬉皮笑脸地凑近她:「妈咪,你饿吗,要不要喝汤?」

  倪凯伦瞧着西棠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你又在外头吸烟?」

  西棠赶紧地说:「这会儿外头没人。」

  倪凯伦人虽然躺在医院,但余威犹在:「皮肤还要不要了?」

  西棠立刻装乖:「我不抽了。」

  倪凯伦又问:「哪儿来的床位?」

  西棠老实地答:「我也不知道。」

  倪凯伦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看,试图瞧出一丝破绽。

  西棠睁着无辜的眼,她是真的不知道。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倪凯伦继续睡过去了,西棠躺在沙发上裹着毯子,一宿睡得半梦半醒,走廊里还是隔壁病房里的新生儿整夜地轮流啼哭,仿佛一场又一场前世今生的轮回,清晨六点多她就醒了过来,病房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响儿,西棠起来给倪凯伦买早点。

  西棠一走出病房,走廊里挺热闹,一堆大爷大娘们凑着热闹趴在窗口前往外边看。

  西棠昨晚出去吸烟时就知道了,昨儿夜里三点多,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整个北京城一夜之间银装素裹,从高楼的窗台往下看,车顶上、树枝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西棠去定了早餐,回来经过走廊时,站在四楼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十一月的清晨,天光还没亮透,医院里仿佛有种末世的寂静之感,雪已经停了,住院部大楼下是一个院子,草坪上落了一层雪,露出黄绿的草尖儿,树枝上稀稀落落挂着霜花。

  西棠拢着手臂,闲得无聊地看着窗外,朦胧灰暗的日光一丝一缕地亮起来,忽然她看到院子里的车道上,驶进来一台黑色的大车。

  西棠的心猛然一跳。

  头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人已经下意识地躲在了窗户后面。

  西棠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压在了胸前,试图压制住轻微发颤的身体,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得太快了,她看不清车牌号,只能定定地看着车子越驶越近,停在了住院部大楼的门前车道上。

  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西棠瞬间就看见了,是他的司机。

  那一瞬间心忽然就静了。

  呼吸停止了,天地之间一片虚无,瞳仁里的影像忽然开始天旋地转地晃动,随后深深地陷进了那一片耀目而锃亮的黑色。

  司机下了车,站在车旁,没一会儿,他立刻快走几步,绕到后座打开了车门,住院部大楼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隔着楼层往下看,西棠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到一个穿着深灰大衣的高挑身影,脖子上裹着厚厚驼色围巾。

  司机替他打开车门,接过了他手上的包,然后给他递了一副黑色手套,赵平津接过了,这时他的助理从大楼里走出来,躬身立在他身后说话,赵平津停下脚步听了几句,那副软质羊皮手套就随意地搁在他手里,没有戴上,西棠感觉到那是自己的一颗心,就那样随意地被他捏在手里,然后往手背上拍打了一下,又一下。

  西棠仿佛看到了男人白皙的手背上,一道蜿蜒的黯蓝血管。

  黄西棠全身发紧,肌肉麻痹,喉咙里透不过气来。

  龚祺跟他简单汇报了今早的行程,赵平津点了点头,司机随即将他送进了后座,关上了车门。

  车子迅速开走了。

  第二天赵平津约了高积毅在官房胡同吃饭。

  宴是私宴,赵平津只请了方朗佲作陪,自己带了沈敏,高积毅推门进来时,看到方朗佲拉着沈敏正端详着茶几上的一个古旧样式的陶瓷罐子。

  方朗佲瞧见高积毅推门进来:「老高,托你的福,今儿哥们可也开了眼界了,这可是个地地道道好物件。」

  高积毅凑过去一看,双眼顿时亮了,茶几上的杯盏都被挪开了,正中央是一个粉彩花鸟宝瓶纹的花瓶,约两尺多高,眼力见儿不够深厚,他一眼看下去没敢断言,粗略一估算,这要是真品,起码得是嘉庆年间的物件了。

  高积毅心痒难抑:「小敏,哪儿来的?」

  赵平津坐在一旁,顺手给他递了个放大镜:「上个月伦敦苏富比拍了一批,就数这个最地道,你不是爱玩儿这个么,瞧瞧成色怎么样?」

  高积毅接过了,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一副行家口吻:「这胎体和绘制,非官窑烧造不出来,估摸是唐窑,哟,这有个豁儿,补过,但很小……」

  方朗佲跟着看:「哪儿呐?」

  高积毅一边指给他看 ,一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方朗佲:「老二,瞧见不,就这品相,绝了。」

  沈敏得了空儿,取过茶杯喝杯茶,赵平津让他满世界找东西,就为了能不露声色地送出去,他跟着这群子弟哥儿混了小二十年了,高积毅这人他明白,能屈能伸,是个城府极深的主,之前因为黄西棠搅黄了他升迁的事儿,高积毅恨之入骨,连带跟赵平津都闹成那样,两个人大有彻底翻脸的架势了,直到赵平津结婚时,主动邀了他来做伴郎才有交集。

  沈敏还以为,他们发小儿的情分深,既然高积毅答应了,那过往的事儿那就算翻篇了。

  没想到事情还没算完。

  那晚上高积毅给赵平津打电话来时候,赵平津还在公司。

  他人惫懒挪动,靠在椅子上半躺着,沈敏给他检查审阅的文件,挑重点的呈报,按他的指示做批复。

  九点多高积毅往赵平津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贺秘书接的。

  电话转了进来,赵平津接了。

  「老高?」

  高积毅那边声有点轻飘飘的,估计在哪儿饭局上喝了点儿,人应该是回到了家,身旁有孩子和电视的喧闹声:「跟你说一事儿,我刚刚吃了个饭,跟台里的几位领导。」

  高积毅话落了半拉儿,停了停,卖了个关子。

  赵平津凝了凝神:「你说。」

  「恰好佟台是今年电视节主评审,今年四套播出的那部戏嘛,口碑好收视佳,拿几个奖没什么问题,最佳女主演——老佟问了问我的意见。」

  赵平津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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