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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西棠从衣柜里取了新的床单,把床铺铺整齐了,赵平津洗了澡出来,看到她将自己的枕头放到了沙发。

  赵平津躺在床上,闭着眼休息,然后说:「上来睡。」

  西棠愣了一下。

  赵平津冷笑一声:「放心,我那方面实在不怎么样,绝对没有勇气碰你。」

  西棠的身体仿佛轻轻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然后将枕头放回了床头。

  熄了灯,西棠背着身躺在床沿,赵平津平躺在床中间。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窗外雨点渐小,淅沥声透过窗户隐隐传来。

  赵平津在床的另一边忽然说:「你身上什么怪味?」

  西棠累得脑袋迟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回来之前去按摩了,跌打膏的味道吧,洗澡了你还闻得到?」

  赵平津说:「刚刚闻到的。」

  「这么晚收工还去按摩?」

  「最近打戏比较多。」

  赵平津在黑暗之中,看了一眼她右边的肩膀:「你右手还拿得了剑?」

  西棠却明显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还好,晚了,睡吧。」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西棠辗转了一会儿,终究是太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半夜她忽然惊醒,风扇还在转,雨声已经小了,侧过脸去看身边的人,赵平津背对着她蜷缩着身体,整个背都是冷汗。

  「喂?」

  「赵平津?」

  「你怎么了?胃痛是不是?」

  她扭亮了床前的一盏小灯。

  赵平津依旧背对着她,左手的手臂打横按着胃部,一动不动,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西棠笑了笑:「忍不住就说嘛。」

  赵平津咬着牙,冷冰冰地道:「别管我,睡你的觉。」

  西棠啪的一声关了灯,重新躺了下去。

  她闭着眼,身边的人很安静,一声不吭,只是每间隔一会儿,有强压着的紊乱粗重的深深呼吸。

  西棠躺在床上,从看他把粥全吐了开始,她早已下定决心不管他死活,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你的药在哪里?」

  赵平津已经痛得喘息,咬着牙一时说不上话。

  西棠起身去茶几旁翻他的外套口袋。

  「不在……」赵平津断断续续地说,「车里有。」

  西棠从屋子里那张旧茶几上找到他的车钥匙,又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赵平津已经坐了起来。

  她要往外走,赵平津拖住她的手。

  西棠看了他一眼:「你干吗?」

  赵平津试图站起来,他没戴眼镜,眼前有点模糊,黄西棠的脸也模模糊糊的:「三更半夜的,外面在下雨,你安不安全……」

  只听到黄西棠的声音,带了点儿无所谓的笑意:「放心,比你安全多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

  赵平津受不住力,被她一推,只好靠在床头。

  她抖抖衣袖,敏捷地下楼去了。

  只是两秒钟,黄西棠很快又回头来:「你车是哪一台?」

  赵平津疼得眼前有点昏花,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了她的话:「停得有点远,黑色的路虎。」

  想起来她根本不认车子,只好说:「街对面,黑色的,京牌,再说你不会按下钥匙?」

  西棠转身下去了。

  赵平津依旧倚在床头,自己擦干了脸上的冷汗,微微抿着唇,忍着胃里一阵一阵灼烧的疼,黄西棠以前一直就嘲笑他这点,说他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间疾苦,那么两大家子当宝一样精细养大的人,竟然还会有胃炎。嘲笑归嘲笑,当时她毕业的时候,只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她终于肯搬过来跟他住,那时公司开始进入膨胀一般的迅速发展和扩大时期,那段时间工作得没日没夜的,他每晚都熬夜写项目案子,半夜常常胃疼,实在疼难受了,他就溜到卧室里,拉拉她的手,将她唤醒,小声委屈地说:「棠棠人儿,起来。」

  她那时候非常爱睡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但只要他叫她,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迷迷糊糊挣扎着爬起来,其实早给他熬好了小米粥温着在锅里了,临睡前也跟他说了,赵平津丝毫也不记这些小事,身体难受了,闭了眼往她怀里躺着休息,就觉得一切都好了。

  西棠那时候多爱他,舍不得让他受一点点苦,端了碗在床边给他喂粥,给他灌热水袋,抱着他睡觉,心疼地安慰他,跟哄孩子似的,他很快就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

  半年后京创科技在港上市,公司规模翻了几倍,搬进了中关村的高级写字楼,赵平津组建了董事局,基本不再亲自动手写程序了,他熬过了最难的那一段时期,胃居然养好了七八分,连李明都说,军功章里有棠棠小人儿一份啊。

  他甚至想过让她持股权,京创的创业基金基本屬於天使投资,他是从家里拿的钱,那段时间的后期黄西棠跟他妈彻底闹翻,他们俩也天天吵架,家里锅碗瓢盆都摔了,黄西棠脾气也硬,自尊心特别强,有一次吵架提起来这事,她只冲着他吼了一句:「谁要你的臭钱,别看不起人。」

  赵平津痛得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唯一记得的是后来她的确没要他的钱,就那样迅疾地从北京城里消失了。

  黄西棠撑了伞回来,衣服上还沾着湿气,她倒水给他吃了药。赵平津老实了,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药效起了作用,那一阵痛缓了过去,他睡眠浅,睁开眼时,身边还是空的。

  卫生间亮着灯光。

  他推开了门。

  西棠坐在一个塑料小凳子上,像一个受惊的兔子般突然回过头,一个光脑袋,眼睛里亮汪汪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手里捏着一个沾着碘酒的棉签,膝盖上贴着一排创可贴,是一排粉红色的Hello Kitty。

  赵平津心底一疼,她还是这样,心急,跑得快,大概摔了,他问:「消毒了吗?」

  西棠点点头。

  赵平津扶着门框说:「回来睡,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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