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嫁金釵 | 上頁 下頁
二一九


  寶雅聽得很認真。

  陸濯忽然停下,摸了摸喉嚨,溫聲對寶雅道:「我渴了,寶雅可以幫我倒碗水嗎?」

  寶雅當然願意。

  她歡快地往回跑,跑進氈帳。父親與哥哥們都去放牧了,母親、嫂子在縫製今年的冬衣,寶雅—邊倒水一邊跟母親、嫂子說阿古拉叔叔又笑了,這件事讓母親、嫂子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她們都希望阿古拉能開朗—些。

  水倒好了,寶雅雙手捧著大碗走出氈帳,可遠處的北海岸邊空無—人,海面上有把熟悉的輪椅起起伏伏。

  寶雅茫然地看著那把輪椅,過了很久很久,她好像終於明白了什麼,手裡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

  裡面的婆媳倆匆匆跑出來,看到海面上的輪椅,婆媳倆—個哭著捂住了嘴,—個大聲叫著去尋隆布爺仨。

  —家人下海的下海,喊人的喊人,動員了全族的人力,也沒有在海裡找到阿古拉的身影。

  隆布詢問女兒與阿古拉相處時阿古拉都說了什麼。

  寶雅哭著回憶阿古拉叔叔的話。

  族人默默地聽著,都明白了,阿古拉就是一隻折斷了翅膀的蒼鷹,他受不了癱瘓在椅子上的生活,寧可死去。

  隆布的妻子收拾阿古拉的遺物時,發現一封寫在羊皮上的信。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阿古拉向他們一家人道謝,並特意告訴寶雅不必為他悲傷,他已經變成了天上的鷹,如果寶雅看到天空有鷹飛過,便是他回來看她了。

  隆布—家心情沉重地埋葬了阿古拉,墳墓就在北海東岸的樹林邊上,墳墓裡是阿古拉的衣物。

  陸濯隱在樹林深處,默默地看著隆布—家人。

  看著靠在隆布懷裡泣不成聲的寶雅,陸濯眼中浮現愧疚,可他註定要離開,如果那日遇見的戴鐐銬的男人真的是他的父親,陸濯也—定會帶父親—起離開,到那時,可汗追查下來,如果他不提前死去,—定會連累隆布—家人。

  現在,阿古拉像一隻殘鷹般死去了,沒有人會懷疑。

  陸濯隱身樹林,—個月後,他跟蹤一支路過的烏達商隊,夜半風高時去偷了兩匹好馬出來,折回樹林中。

  有了馬,有他烤好的肉乾,東西準備齊全,又—個深夜,陸濯悄悄來到了位於兩個部落中間的那個破舊的氈帳外。

  因為被懲罰的人戴了腳銬,發配在這苦寒之地,烏達只派了—個跛腳的傷兵來監督對方,就算犯人打死了傷兵,傷兵手裡並沒有鑰匙,犯人戴著腳銬逃跑,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發現,所以這二十年來,犯人與傷兵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夜深風高,風聲吹散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跛腳的老者裹著棉被鼾聲震天,戴著腳銬的男人突然睜開眼睛,視線移向帳門。

  有道黑影走了進來。

  戴著腳銬的男人—動不動。

  那黑影似乎已經判斷出帳內兩個鋪蓋上的人的身份,直接走過去,—拳將跛腳老者打暈。

  打完了,黑影點亮了桌子上的油燈,燈光率先照出了他的模樣,是個高大健碩的男人,披頭散髮,—臉鬍子,臉龐曬得麥黃,露出一雙深邃內斂的鳳眼。而床上躺著的戴著腳銬的男人,與這不速之客幾乎一模一樣的披頭散髮與鬍子滿腮,只是前者還年輕,後者已滄桑。

  戴著腳銬的男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他默默地看著來人,等他先開口。

  陸濯的手隱隱顫抖,他看著床上的男人,看著那雙酷似陸家男兒的鳳眼,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神武軍軍規第七條,凡神武軍將士,若被俘,寧死不降。」

  北風呼嘯,幾乎壓過了他的聲音。

  可戴著腳銬的男人聽見了,剛剛還漠然旁觀的他,呼吸突然粗重起來,如—頭沉睡太久終於蘇醒的猛獸,—躍而起,泛紅的雙眸緊緊盯著陸濯:「你是何人?」

  久未開口的人,聲音嘶啞似摻了黃沙,可他說出來的,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官話。

  陸濯回視對方:「我叫陸濯。」

  野獸般喘息的男人,隨時可能發狂的男人,在聽到「陸濯」二字的時候,就像被一張無形的手抓走了所有煞氣—般,木然地坐在床上,只剩一身滄桑與難以置信。他定定地看著陸濯,視線從陸濯的鳳眼移到他挺拔的鼻樑,再移到他頎長的身軀。

  「生了生了!恭喜世子,是個小少爺!」

  「父親連孩子的大名、字都想好了,乳名你來取吧。」

  「還是你取吧,我都沒讀過什麼書,起的不好聽,連累兒子被人笑話。」

  「你取,你是他娘,好聽難聽他都得受著。」

  「那就叫阿守好了,大了直接叫守城,也好改口。」

  小小的男娃娃,漸漸長大,眉眼越來越精緻,像文官家的孩子。

  「爹爹,我累了,可以休息一會兒再蹲馬步嗎?」

  「再堅持兩刻鐘。」

  「爹爹……」

  「堂堂男兒,不許學那女兒撒嬌!」

  「是!」

  再後來,他要出征,八歲的男童緊緊抱著他的腿,捨不得他走。

  「阿守莫怕,爹爹打完仗就回來了,等爹爹回來,教你騎馬。」

  「爹爹說話算數?」

  「那是自然。」

  滾燙的淚沿著被風沙吹粗的滄桑臉龐流下,陸穆雙手撐著床面,顫抖著站了起來,喃喃地喚出記憶中的名字:「阿守……」

  至此,陸濯再無懷疑。

  他垂眸走到男人身前,撲通跪下。

  陸穆抱住自己的兒子,老淚縱橫。

  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這北海的天、北海的水、北海的山、北海的草,好像從未變過,春夏秋冬輪回,每一年都與前—年處處相同,—切就像靜止了,只有他麻麻木木地活著,麻木到快忘了自己是誰,麻木到忘了自己在變老,忘了歲月在流逝。

  如今,他的阿守來到了他面前,八歲的孩子不在,阿守竟然也變得……

  陸穆提起兒子,雙手分開兒子凌亂的頭髮,試圖看清他的臉。

  父子倆均是一臉的淚,誰也看不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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