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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哎。貞姑娘,你不曉得,這南京哪別的不多。就是官多。北面的朝廷還為皇上分憂,為百姓謀福利,這南京的朝廷卻全是一些光吃飯不幹活的,偏還各種費用特別的多,尤其是本地的稅監大人。那收起稅來跟宰豬似的。這些年,租咱們家店面的,除了那間藥堂,其他的還不是年年換。主要就是這個稅交不起。至於那藥堂,聽說可是有背景的,稅監大人自然惹不起。可咱們不行啊,所以許多稅都攤在咱家的頭上。特別前幾年,大水淹了堤。光是修堤銀咱家就攤了八百兩,後來又加了一個役銀,總共就成了一千二百倆。還連張收據都沒有,聽說最後全進了稅監大人的腰包,可就是這樣。咱們也叫不起來啊,貞姑娘。我這日子也難為啊……若是貞姑娘不信的話,但可去葛巡檢那裡查,他那裡應該有記錄的。」方氏說著叫起苦來。

  「我不過問問,嬸兒何消這般的叫屈。我來的時候,七祖母可是說過的,南京上面的管事多,嬸兒一家難為的很,這些年是功勞有,苦勞也有。」貞娘放下茶杯,笑眯眯的回道。

  「唉,功勞不敢當,也就有些苦勞罷了。」方氏聽貞娘這麼說,一臉謙虛的道,心裡松了口氣。

  「嬸兒謙虛了,嗯,這賬冊就先放在這裡,一會兒還得給二嬸娘看過。」貞娘又道。

  「那行,我下去了,外間倉庫那裡還鬧著呢,我去看看。」方氏又道。

  「去吧。」貞娘點點頭。

  方氏便拉著花兒離開了。

  貞娘看著方氏遠去的背影,搖搖頭。方氏的話雖然有理,但貞娘卻知道,雖說大明的稅監貪的厲害,可她跟言公公打過交道,卻也知道,在大面子上,稅監是不敢胡來的,比如說河堤的攤派銀,比如說正餘銀。

  這兩樣雖然容易撈錢,但也正因為這兩樣容易出事,韓廷對攤派銀,正餘銀監管的很嚴的,一但上交這種銀子,必是三聯檔。

  就好象後世的稅票一樣,商家一聯,稅司一聯,戶部那裡還有一聯,每年,監察禦史都要查存根的。哪能象方氏說的那樣連個收據都沒有,那樣只要有人一告,稅司的人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稅司人可不傻,能撈錢的地方多著呢,沒必要在這兩種顯眼的稅和攤派裡撈,這兩樣最容易出事。

  「貞娘,雨停了,我們去你姑姑家走走。」這時,黃氏進來。

  「好的,二嬸娘。」貞娘點點頭,隨後叫上小丫,提了給姑姑家的禮物,又叫二狗去套了馬車。

  二狗這傢伙除了正經的制墨不成,其他的事情倒似乎樣樣精通,連馬車都趕的似模似樣的。

  「二狗,從門口轉轉。」貞娘扶著黃氏上了馬車,又沖著二狗道,隨後帶著小丫一起跟著上了馬車。

  「好咧。」二狗點點頭,隨後就趕了馬車走,一條鞭子耍的不錯。

  轉過彎,就到了鋪面的正門。貞娘掀了那車簾子朝外看,果然見到一輛輛的馬車,來裝著貨離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黑臉漢子在那裡招呼著。

  這位想來應該就是葛巡欄了。那葛秋姐長的倒是不象他。

  這時葛巡欄也望了過來,正好掃到貞娘一眼,見是個約模十六七的女娃子,倒也沒在意。

  「爹,她就是貞姑娘。」一邊葛秋姐卻瞅見了,在葛巡欄耳邊道。

  「就是她?」葛巡欄皺了眉頭,就是這麼一位看著文文氣氣有些靈秀但並不太奪目的女娃子,居然就讓他不知不覺的載了一個跟鬥,一盤好好的謀算付諸東流,著實氣人。

  想著葛巡欄的臉更黑沉黑沉的了。

  馬車此時已插身而過。

  貞娘的姑姑家就在不遠處的三山街,這處住的多是富戶,也有一些皇子王孫的私宅。

  不一會兒馬車就到了貞娘姑姑家的門口。

  棗紅漆大門,門口兩隻石獅子鎮宅,門上是虎頭的銅環。這派頭要在徽州那地兒就顯眼了,但在南京,在聚寶街這一塊,倒也只是個普通。

  小丫當先跳下馬車,然後扶了貞娘和黃氏下車,一邊二狗去叫門。

  門子聽說是夫人徽州的娘家人到了。連忙讓人去稟報。本來這等情況,是可以直接將馬車和人迎進屋。

  只是最近,他聽內院的婆子們在傳,似乎夫人對娘家人頗有怨辭,沒少數落。因此,倒是不敢擅自作主了。

  「見過二舅媽。」這時,大表嫂韓陳氏一臉歡喜的迎了出來。沖著黃氏行禮,過後又挽著貞娘的胳膊,側身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道:「這位就是貞表妹啊,長得可真是靈秀啊。」

  「大表嫂誇獎,只是我這會兒上天了。你得給我搬個梯子,要不然,下不來可怨你。」貞娘亦是笑嘻嘻的回道。

  韓李氏共生兩子,長子韓松,如今已開始接過韓家的生絲生意,平日裡多在外面跑的多。次子韓柏。原先寄在韓氏族人中的一個老舉人名下,如今已有了秀才功名,現在正在學院裡攻讀。准備考來年的舉人。

  而韓陳氏正是韓松的娘子,也是商家女出生。平日幫著婆婆持家,倒是挺得韓李氏的心的。至於二表哥韓柏,還未成親,不過。當初貞娘聽過七祖母說起過,自家大姑姑的意思是想讓韓柏走官道的。那自然最好是能跟官家女聯姻。

  只是商家子想娶官家女,除非韓柏這次能夠中舉,否則,希望是很渺茫的。

  貞娘私下裡還聽娘親說過,七祖母當初還有意把她說給二表哥的,也幸好大姑姑不樂意。要不然,貞娘可有些難了,依她的情形,她要是敢不同意,她娘親那裡准得撕了她的皮。可要她同意,這表哥表妹的她可接受不了。

  如今,倒也是相安無事。

  不過,韓家最讓貞娘敬佩的卻是傳說中的姑父,姑父韓以貴雖然也算富有,但身邊不納一妾。

  當年,韓以貴最初只是一個賣粗布的小商販,又提見李墨有利可圖,便又天天跑李家想拿李墨的貨賣。

  當時,李墨可是貢墨,象韓以貴這樣的小商人,哪裡有拿貨的資格,可韓以貴硬是風雨無阻的天天來李氏墨莊,最後感動了李老爺子,李老爺子才把李墨的貨銷給他賣。

  如此,韓以貴便賺到了第一桶金,幾年下來,也小有資本,隨後徽州養蠶風起,而他也看到了生絲的利潤,於是便又轉行開始從最初的收蠶繭開始,一步步走上收購生絲這路,最後成了南京織造府下面一位生絲商人,也算是背靠大樹好乘涼了。

  而當年,李老爺子就是看他勤懇,能吃苦,人又穩重,才把唯一的女兒許給了他。當時,李老爺子就讓韓以貴許下諾言,除非無子,否則,韓以貴不得納妾。

  韓以貴答應了,此後幾十年來,也做到了。聽說,他不但不納妾,甚到連妓家酒都不喝。

  這點難能可貴。

  「哈,還說你一輩子就窩在家裡了呢,沒想到這回居然跑南京來了,正好,我們好好聊聊。」這時韓李氏也迎了出來,遠遠的見到黃氏就很高興的道。一臉笑的招呼她進屋,卻是眼尾也沒有掃貞娘一下。愣生生的直接把貞娘給晾了。

  貞娘摸了摸鼻子。

  這種情形,其實貞娘早就想到了,想來大姑姑還在惱她不借錢的事情。

  婆婆可以這樣,韓陳氏卻不能失禮,於是笑著招呼貞娘:「貞娘第一次來,走,我帶你走走,前面有一棟小木樓,你大姑姑特意弄了幾株芍藥來,如今都打苞了,我們瞧瞧去。」

  「那正該瞧瞧。」貞娘應著,於是隨著韓陳氏在韓家轉悠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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