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四一五


  書接上回。

  蘿蔔糕公子受了大半夜的罪,身上佈滿了蛇蟲鼠蟻咬出來的細碎口子,又疼又癢又氣又怨毒。他先是向父母告狀,他娘宛如天塌了下來,哭的呼天搶地,直罵『兩隻小畜生不是人,幾句口角就要整人性命』。

  老鎮長雖疼兒子卻不糊塗,說這事只能含糊下來,當作小兒胡鬧,若是告到蔡平春夫婦跟前,那兒子這些年對蔡晗無禮行徑也同樣會暴|露。

  「也就是說,羅鎮長早就知道兒子的行徑……」蔡昭有些難受,隨即又疑惑,「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你派人躲人家床底下偷聽啦?」

  「都是事後審問出來的。」慕清晏不虞,「若是早派了人偷聽,也不會出後來的事了。是我大意,應該先吩咐當地壇主潛入落英穀戒備的。遊觀月遠在瀚海山脈,等他佈置好人手已是多日之後了。」

  蘿蔔糕公子不服氣,嚷嚷著要讓天下英雄評評理,用仁義道德的名頭架著他們下不來,不得不處罰自家兒子。

  老鎮長卻勸兒子別被戲文忽悠了,天下英雄哪那麼閑,隨便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來聲張正義,區區皮肉之苦而已。還說蔡平春只是看著溫和寡言,其實心腸冷的很,更別說還有幫親不幫理的蔡昭,和無理攪三分的寧小楓。

  何況整個落英鎮都是仰蔡家鼻息而生的,到時鎮民也不會站在他家一邊的。

  其實蔡家真正好說話的只有蔡平殊,熱血仁善又心軟。要是她還活著,這狀說不定還能告上一告。

  蔡昭臉冷下來,「這位羅鎮長倒是慧眼識人,把我們蔡家每個人的脾性都摸的清清楚楚。後來呢,他兒子怎麼陷害小晗的?」

  慕清晏:「他要是直接害小晗,我倒還高看他一等。」

  與尋常敗家子不同,蘿蔔糕公子還是聽老父親勸的,不過只聽了一半。

  他怕蔡家報復,不敢去害蔡晗,於是動起了陶冰的歪腦筋。

  天隨人願,第二日就是一場豪雨。

  大雨之後,山間萬物萌發,蔡少穀主按習慣進山挖筍采菇摘野菜,通常三兩日才歸。

  蘿蔔糕公子從父親處偷來了極厲害的迷|煙——這是多年前某位絕世大盜終老落英鎮時留下的,並準備了繩索,啞藥與匕首。

  他打算先迷暈谷地眾人,再挑斷小姑娘的手筋腳筋,毒啞後毀去相貌,最後把人賣給順江行船的人販子,等蔡晗回來就說小孩子淘氣,自己溜出去玩耍了。

  陶冰雖快滿九歲,但身形瘦小,外人看著只有六歲模樣。蘿蔔糕公子不知底細,心想這麼小的孩子,估計字都不識幾個,一旦被這般賣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蔡昭聽的全身發冷。

  她一直以為落英鎮是這世上最淳樸仁善之地,是包含了她姑姑美好願望的桃花源。不曾想,十餘年下來,在陰冷潮濕的縫隙中,已經暗暗滋生了邪惡的蠹蟲。

  「冰兒沒事吧。」蔡昭聲音都在發顫。

  她知道這孩子對雪女與千雪深意味著什麼,兩個受盡人間慘事的劫餘之人,在人跡罕至的冰天雪地中好不容易孕育出來的新芽。

  「你放心,她沒事。」慕清晏拍拍妻子。

  陶冰小姑娘雖是生平頭一回融入這煙火人間,但從父母隱含憂懼的眼神中,無數次欲言又止的歎息中,踏下雪山的那日起,她就在心底暗暗戒備好了。

  她不怕這世界,更不會因為害怕就躲一輩子。

  落英穀中,除了蔡晗幾乎沒人知道她練功已有小成。

  所以一吸入迷|煙她就發覺不妥了,看著湯包婆婆等人一一軟了身子倒下,她立即抽|出蔡晗藥箱裡的金針,紮進自己身上幾處大穴,拼著丹田受損也要保持清醒。

  然後,透過窗縫她看見了蘿蔔糕正獰笑著緩緩走來,當機立斷逃出了落英穀。

  第一時間,她就不再信任谷地與鎮上任何人了。

  她要躲到蔡晗回來。

  隔日蔡晗歸來。

  鎮長此刻已知兒子闖下大禍,若是手腳做乾淨了也就罷了,偏偏留下大尾巴,他也只能幫兒子善後了。於是在他的暗中佈置下,鎮上開始謠傳是陶冰放的迷|煙,因為之前與幾個孩童吵架,一氣之下藥翻了眾人,偷些蔡家財物出走了。

  湯包婆婆等人隱隱覺得不對,然而一邊是相處了一輩子的老鎮長,一邊是才來幾個月的孩童,何況陶冰性情冷淡古怪,寡言少語,平日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唯有蔡晗不信,試圖說服大家陶冰不是這麼任性的孩子。見眾人不信,他一氣之下獨自沖出去找人。一口氣追到青羅江,正撞上那夥人販子要拔錨起船。蔡晗湊近窺伺,偷聽到他們正在談論『就知道落英谷的生意難做』,以及『說好的小丫頭呢』云云。

  蔡晗急了,上去就問。那夥人販子逃還來不及,哪肯答話。

  一言不合便打了起來。

  真是值得紀念的一日,這是心平氣和與人為善的蔡少谷主生平第一次打架。

  沒錯,蔡晗此前從沒與人動過手。

  他自打出娘胎,沒有同門子弟可以比武,沒跟谷地孩童打過王八拳,甚至連江湖都沒踏出過一步。他所有的修武過程,都是自娛自樂,自己發招自己拆解。

  依常理而言,哪怕蔡晗修為低微,但收拾一夥人販子還是無礙的。

  然而因為毫無經驗,這幫江湖老油子們,一會兒張漁網,一會兒飛暗器,一會兒小媳婦嬌滴滴哎喲喂疼死我了,再一會兒白髮老頭骨頭嘎吱響好像要斷了,還沖眼睛撒香灰,往船板丟鐵蒺藜——蔡晗應付的手忙腳亂。

  所幸湯包婆婆老成持重,發現蔡晗跑了,不但自己帶人追出來,還越過鎮上眾人,直接通知了離教教眾,請他們派人幫一把。

  因為顧忌蔡昭,離教從不敢在落英穀附近佈置眼線暗哨,但是出了落英穀勢力範圍,青羅江對岸便有一處離教分壇。

  難得有了表現機會,全壇上下精神大振,各個奮勇盡事。

  幾百人在統一調配下,由近及遠一圈圈找出去,不但在青羅江邊找到了頭破血流的蔡少穀主,還在荒山灌木叢中找到了又冷又餓的陶冰,更順手逮住了打包好細軟準備逃跑的鎮長一家及其狗腿數條。

  「沒什麼,小晗就是頭破了腿折了,左眼進些香灰,都是小傷。」慕清晏安慰,「冰兒也還好,她紮穴很准,受傷不重,我已叫臨沭過去瞧了。」

  蔡昭心疼,嘴裡卻道,「受一回罪也好,堂堂落英穀子弟,居然和一群市井賊子打的平分秋色,說出去丟也丟死人了,看他以後練功還偷不偷懶了!」

  慕清晏笑著問道:「蘿蔔糕那家子怎麼處置。」

  誰知蔡昭的回答大是出乎他意料。她沉吟片刻,說道:「若不是小蘿蔔糕喪盡天良對孩童下手,他們想取蔡家而代之,也不是不可以。」

  慕清晏吃驚:「何出此言。」

  蔡昭歎道:「阿娘十三歲就賭氣從家裡跑了出來,遇上我姑姑後幾乎不曾太平過。懟上了尹岱與聶恒城,因怕連累外祖父母,那些年她連家都不敢回。後來兩個老賊死了,阿娘嫁了阿爹,生了我們姐弟,每日照看姑姑戒備聶氏黨羽,又是十幾年。」

  「舅父早早出家敲木魚去了,外祖父身體不好,外祖母又怕孤單,這麼多年來,阿娘一直沒能孝敬陪伴雙親。其實那年外祖父病故時,阿娘已然很歉疚了。」

  慕清晏了然:「難怪你娘那麼遷就你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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