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四〇四


  慕清晏垂首,「今日又封了兩壇桃果酒,這次的桃肉更熟些,說不定酒味會甜些。」

  「還是埋在那棵歪脖子桃樹下頭麼。」

  「嗯。等你生了,挖出來擺酒慶賀。」

  「才幾個月,酒味怕是不醇。留一半將來讓寶兒自己挖唄。等它大了,就跟它說,這些酒是它還沒出世之時,父親辛辛苦苦釀的呢。」

  「好。」慕清晏笑的溫柔,似乎比簇擁在身周的玉白花朵還漂亮。

  蔡昭道:「沒想到你還會釀酒,這陣子你這廚藝可把我娘嚇了一跳。」

  慕清晏搖搖頭,「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包餛飩。」

  蔡昭眼睛亮閃閃的,看了他一會兒朝他招手,「你過來。」

  慕清晏遲疑:「行麼。」

  「我屏息了,快來。」

  他躍下濃密的樹枝,閃身靠近窗櫺,迫不及待的跳入室內;伸手觸及妻子溫潤軟嫩的手臂,交頸相擁時聞到她身上暖融融的氣息。自從成婚以來,他們兩情繾綣,耳鬢廝磨,未有片刻分離。他不敢去碰蔡昭口鼻,只低頭不住的挨蹭她的脖頸肌膚。

  蔡昭親了他一下,紅潤水嫩的臉頰宛如熟透芬芳的桃子。她愛憐摸著丈夫的臉:「你自己要好好的,飲食休憩都不要耽誤,可記住了?」

  慕清晏點頭,戀戀不捨的放開手臂,走開幾步又轉回頭,湊近了妻子絨絨的臉頰,極低聲道:「遇見你之前,我不但不知道自己會包餛飩,也不知道……會這樣心悅一個人。你,也要好好的。」

  蔡昭捧著紅紅的熱臉蛋,目送他幾個騰躍遠離,便如整個心房都灌滿了甜甜的桃果酒,甜蜜蜜的,暈乎乎的,喜洋洋的,喜之不勝。

  ——大約是因為太喜悅羞澀了,兩人都不曾發覺,蔡昭适才沒有屏息了。

  六個月後,瓜熟蒂落,蔡昭順利產下一個男孩。

  慕清晏僵硬的抱著繈褓,呆呆的望去,嬰孩紅撲撲皺巴巴的,柔軟幼小的不可思議。

  按小夫妻之前商量的,若是生女,便起名蔡姝澤,紀念蔡平殊;若是生男,便叫慕嚴,紀念慕正明。

  在當年那場滔天災厄中,他們身處漩渦中心,卻是從始至終都心無雜念的純善之人,無論自己受過怎樣的傷害背叛,從不曾遷怒無辜,報復世人。

  「昭,昭昭……」慕清晏手足無措的轉頭,「他他,他……居然會動。」

  蔡昭白了他一眼,「不會動就壞了。」

  慕清晏喜悅的坐到床邊,「昭昭,你快來看,他生的像你呢,很是討人喜歡的。」

  蔡昭喃喃的,「你可以說些別的好話叫我開懷,明明是皺巴巴的醜不可言,還要睜眼說瞎話,委實沒效果。」

  慕清晏歡喜的有點呆了,猶自笑著:「不騙你,真的討人喜歡呢,腦門禿禿的,眼皮腫腫的,像你一樣好看。」

  蔡昭:「……」不會說話可以不說的。

  慕清晏抱著繈褓挨到床頭,伸出一臂圈著蔡昭,儘量讓三個腦袋湊近了。

  如此,便是一家三口了。

  看了會兒繈褓,蔡昭道:「多看幾眼,這孩子還真有些好看了。」

  慕清晏十分肯定:「那是自然,我們嚴兒耐看著呢。」

  「嗯,說他醜的都是不識貨的。」

  「不識貨的人活著也沒多大意思,都宰掉吧。」

  蔡小晗捧著一個湯盅正要進屋,聽見最後一句,驚恐的再度原地摔倒。

  ▼番外四:十年之旅

  慕嚴剛滿月便十分討人喜歡了,漂亮白嫩,肉臉嘟嘟。慕清晏尤其喜歡兒子的眼睛,又黑又深,透亮清澈,不笑時也像泛著笑意——很像蔡昭。

  不過,慕嚴也只有這雙眼睛像母親了,其餘鼻子耳朵面頜線條全都隨了父親,滿月宴時落英鎮的鄉親們便嘖嘖稱他們父子倆相像,此後每大一歲,相貌便更接近慕清晏幾分。

  父子叔侄祖孫四人共用一張臉,嚴栩老頭不由得感慨歐陽雪血脈之強勢,恐怖如斯。

  慕嚴是個好帶的娃娃,不愛哭鬧,也不會到處亂跑,只是愛粘著母親,只要待在蔡昭身邊便能聽話懂事,耐心的表達意思,全然一副乖仔模樣。蔡昭極愛他,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娃娃太愛皺眉了,見了生人便臭著一張小臉。

  做了母親之後的蔡昭變化頗大。

  年少時的她沒心沒肺,散漫自在,萬事不上心。現如今,光是看著年幼的兒子笨拙的給自己搬椅子坐端水喝,她就能感動的熱淚盈眶,情緒豐富的嚇人。

  某日半夜,蔡昭藉著幽幽的夜明珠光,看著丈夫白皙清俊的側臉,忽然想到了他五歲之前都在暗無天日的小屋中如小狗小貓般過日子,難怪成年了還怕黑,便忍不住落起淚來。

  慕清晏醒來問清楚後好生感動,摟著妻子正想溫存,誰知蔡昭抹幹眼淚,一把推開他,骨碌下床摸去隔壁的兒子小床,滿懷愛意的抱著小小肉肉的身子疼愛的不行。

  「你說他會不會怕黑?」——小小的孩子獨自在寂靜的小黑屋中驚懼,蔡昭越想越是收不住眼淚,仿佛是她的心肝肉在受苦。

  慕清晏看了眼臉蛋紅潤氣息酣熟的小肉團,面罩寒霜:「你看他睡的像頭豬,這麼大動靜都沒醒來,怕黑的人會這樣麼?」

  蔡昭覺得慕清晏毫無憐憫之心,慕清晏覺得蔡昭共情的毫無根據。

  他和兒子出生成長的狀況簡直天差地別,一個在荊棘坑裡,一個在蜜糖窩裡,蔡昭要疼惜憐愛也該是沖著自己來,拼命給個肚皮溜圓的大財主佈施金銀珠寶是怎麼回事。

  慕清晏不是不疼愛兒子,只是實在不知從何疼起。

  他至今還記得年幼時的自己,在小黑屋中惶然無助蒙昧無知,餓了疼了連哭都不知道,小野人一般。被父親帶回不思齋後,對著溫暖的陽光他甚至睜不開眼。呆呆坐在椅子上,讓成伯給自己剪掉長及腿部的蓬亂頭髮,五歲才開始學說話。

  稍許知事後,他開始懂得驚懼。他怕黑,怕孤單,怕父親不要他,怕他被再次送回小黑屋。對鏡梳洗時,他時常能看見自己隱藏在眼底的惶恐。

  直到慢慢長大了,父親用滿滿的慈愛填滿了他的童年,他才逐漸忘卻幼時苦難。

  可到了兒子慕嚴身上,那全然不是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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