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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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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昭用牙齒磨了磨被罩上凸起的繡紋,恨聲道:「你如今是一教之主了,身負重任,我也有家人朋友要顧,你就不能顧全大局一下麼。」 簾幕後安靜了片刻,響起慕清晏淡淡的語氣,「家父十四歲時自忖行走江湖可以自保無虞,就打算獨自離去,仇長老苦苦哀求他,若他一走了之,世代忠心慕氏的那些老臣豈不成了聶恒城的俎上魚肉?父親只好留下。」 「此後數年,那些老部下或死或遁,剩下的父親也陸續安排好了去處,而仇長老自有勢力。到十八歲那年,父親本來又有機會離去,然而這時聶恒城不放心了。一個文武雙全又年富力強的慕氏後人行走在外,他這個教主怎麼做的穩,還不如一直拘在他眼皮底下來的牢靠。於是,孫若水粉墨登場了。」 蔡昭在被窩中輕輕歎息——他連孫夫人都不肯叫了,已經直呼其名了。 慕清晏繼續道:「每每父親想好了如何安頓孫若水,孫若水都會提前一步通知聶恒城,然後裡應外合,讓父親脫不開身。或是安排天罡地煞營的幾名頭目做出垂涎孫若水的樣子,或是讓孫若水大病一場,病骨支離。總之,他們讓父親覺得,只要自己離開,孫若水不是立刻被好色之徒糟蹋,就是性命不保。再然後……」 「再然後,你就出生了。」蔡昭輕輕接上。 「對,我出世了,再度扯住了父親的後腿。這一扯,就是十幾年。」隔著輕盈的薄綢簾幕,慕清晏的聲音中滿是譏諷之意,「顧全大局?我父親就是天下一等一顧全大局之人,可結果呢。」 「于神教,聶恒城隻手遮天,竊取神教基業。于己身,父親一生鬱鬱無奈,連瀚海山脈都不曾踏出過一步。若是父親尚在人世,我也願意做個如他一般氣度高雅行止瀟灑的世外君子,然而他被害身亡了。」 「昭昭,你別怪我纏著你,我決計不會像父親那樣,與自己生平所求失之交臂,隱忍終生。你若實在厭惡我,索性取了我的性命一了百了,我必不抵擋。但倘只我活著,對你就絕不會放手。以後如何我還未想好,但我絕不會害你,也不會害你的家人。如今,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慕清晏最後說了什麼蔡昭已經記不清了,她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仿佛踩在青羅江畔綿軟飄蕩的蘆葦灘塗中,過不多久就會傳來蟹管家的呼喚,喊她回去吃飯。 醒來已是天光大亮,蔡昭散著軟軟的頭發呆坐在被褥中,衣裳皺的亂七八糟,露出纖細的鎖骨與淡淡粉紅的肌膚,宛如迷路的布偶娃娃——慕清晏坐在榻旁,目色沉沉,眸光晦暗,不知看了多久。 昨夜夢囈般的攤牌仿佛不存在,他神情自若的催促蔡昭多用些早膳,湯包中的蝦仁是早上剛撈來剝的,紫米粥是用骨頭湯熬的,咬芝麻糖餅時要當心,糖汁會流出來…… 對著翻臉堪比變人的雅築男主人,蔡昭拄著湯匙歎息:「慕教主,您真是幹大事的人。」 慕清晏不動聲色:「過獎,小蔡女俠也不遑多讓。」 飯後即刻啟程,慕蔡二人很快趕到常家塢堡,並直穿後山墳場。 蔡昭開門見山:「好了,說說你的線索罷。」 慕清晏道:「之前與你說了我察覺到常家血案尚有幕後元兇,料理完教中瑣事後,我比你們提前數日趕到常家塢堡。我派人在塢堡廢墟中反復檢索,連地基都掘下了半尺,看看有沒有密室地道,然而毫無所獲……」 蔡昭恍然:「我說怎麼前頭燒焦的廢墟被翻騰的亂七八糟,還以為是有撿漏的竊賊呢,原來是你們。」 慕清晏笑笑:「你不用指桑駡槐,不過我教中的確有善於掘地的兄弟,這次我特意帶了幾個出來。」 見譏諷無效,蔡昭跳過這茬:「你毫無所獲,然後呢。」 慕清晏道:「無可奈何之下,我回憶起當初在常家中養傷的那段日子,多數物事已隨著塢堡付之一炬了,只有這裡,尚且完好。」 他指著周圍的墳塚,「我忽想起一事——常夫人病逝後不久,清明便到了。那陣子常大俠心事鬱結,愛妻亡故,愛子被送走,他孑然一身,好生寂寥。清明那日常家上下皆去後山祭奠亡人,到了夜裡,常大俠才獨自提了食籃去了後山。我本想跟去,但常大俠謝絕了。」 「你到底要說什麼。」蔡昭越聽越迷糊。 慕清晏問:「你知道武安民眾祭奠亡人用的都是什麼祭品。」 蔡昭:「醬油燒麥?」 慕清晏莞爾:「不,按著武安城的習俗,祭典自家人用的是三素果三素點六樣另水酒些許,祭典外人才用雞鴨葷腥。」 蔡昭有些明白了,「那晚常大俠的食籃中有葷腥祭品?」 「正是。」 慕清晏單手負背走在兩座墓碑中間:「幾日前我反復查驗了這片後山中的每一座墳塚,埋的不是常家親族,就是常氏忠僕,便是常老太爺的那幾位結拜兄弟也因其無親無故,便埋骨此地,受常氏子孫供奉。」 蔡昭懂了:「那麼,常大俠帶的那些葷腥是去祭奠誰的?」 「之前我一直以為常家是受我牽連才致被屠。常大俠臨終前一直叮囑我,說常氏血案不是沖著我去的,叫我不要覺得虧欠。當時我以為常大俠只是在寬慰我,如今想來,常大俠這話可能是真的——常家的確藏了一個秘密。」 慕清晏蹙眉:「可惜如今時隔一年,墳塚前的祭品早就被山中野獸吃光了,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出那位埋入常家墳地的外人是誰。我總覺得,這是破解迷霧的關鍵。」 蔡昭想了想,忽道:「我們與太初觀弟子上山的那日,你們正打算做什麼?」 慕清晏眼神略略遊移,然後微笑。 蔡昭瞪起眼睛:「難怪你帶了善於掘地的教眾來,你那天是不是打算挖墳?!」 慕清晏歎了口氣:「我這不是還在猶豫麼。」 「常大俠一家待你那麼好,你居然要挖人家祖墳!你狼心狗肺!」 「我錯了我錯了,我也是為了找出屠戮常家的元兇嘛。」慕清晏安撫女孩,「現在說說你的線索吧,你前日都肯說給宋鬱之聽了,說給我聽也不要緊吧,沒准不用掘墳就能找出真相。」 蔡昭橫了他一眼:「也沒什麼。數月前我爹不是來過這裡查問嘛,他說此處與十幾年前相比,有些異樣。」當下她將蔡平春那日的話複述了一遍。 「可是我與三師兄反復在此地查看了,沒什麼異樣啊。」她有些迷茫。 誰知慕清晏卻眼睛亮了,「此處果然有異!」 「?!」蔡昭傻眼,「你這就知道啦?」 慕清晏眼中神采奕奕,「令尊的那番話難道你沒聽出不對勁麼?」 蔡昭愈發迷茫:「我爹說什麼了?十幾年前的初春,他心事煩悶,在這裡發了半天呆,然後被姑姑喊回去,洗把冷水臉醒醒神。」——簡短至極,哪裡有不對勁? 「正是這句!」慕清晏上下打量女孩,臉上露出戲謔神情,自言自語道:「看來落英穀是真的四季如春,你又在九蠡山上待的不久。不過廣天門也是建在山上的,宋鬱之怎麼也沒聽出來?!哼哼哼,果然是繡花枕頭!」 蔡昭不高興了,「要說你就說,再譏笑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說。」慕清晏笑道,「我先問你,現在你身上覺得冷還是熱?」 蔡昭一怔,不自覺的攏了攏領口,「有些涼。」 慕清晏道:「武安山本就寒僻,此地又是背陰的山坳,如今初夏時節都叫人涼颼颼的,何況令尊當年是初春來的。」 蔡昭點頭。 慕清晏:「令尊當日在墳地中發了半天呆,身上必然寒冷——正常情形下,被陰冷的山風吹了半天,回去後應當如何?」 蔡昭:「當然是趕緊喝碗姜湯驅驅寒啊。」 「可你姑母卻讓你父親洗把冷水臉。」慕清晏緩緩道。 蔡昭吸了口氣,滿心驚愕:「……這是為什麼。」她抓抓耳朵,片刻後抬頭,「難道我爹的臉被太陽曬紅了?」 慕清晏目露讚賞:「我猜就是如此。」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蔡昭自語,「難怪我爹會覺得異樣,因為他隱約記得十幾年前被曬熱了臉,數月前卻沒有。」 她懵懵的左右顧盼,「可這裡分明背陰,便是如今初夏陽光都很稀薄,我爹當時是初春時分,怎麼可能被太陽曬紅了臉呢?」 慕清晏目光一沉,緩緩道:「此地必然有一處,是陽光特別豐沛,足以將人曬熱的。」 蔡昭順著他的目光睃視周遭,一陣寒風吹過,荒野墳塚,陰氣陣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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