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二一二


  夜風徐然,慕清晏大步在前,衣袂飄揚,徑直走向東側殿中胡鳳歌養傷之處。

  為免主君等待,遊觀月本想找個婢女去將胡鳳歌叫醒,不曾想胡鳳歌屋內也是燈火明亮,並且屋內早已有客在訪,此情此景倘叫蔡昭見了,必要吐槽『你們魔教都是半夜不睡覺的麼』。

  于惠因原本坐在榻前,與胡鳳歌輕聲細語的說著話,一見了慕清晏與遊觀月,三十多歲的中年文士緊張的像個籬笆下與心上人偷著親嘴的少年,紅著臉溜走了。

  慕清晏望著于惠因的背影微笑:「本君莫不是打攪了胡長老的好事?」

  胡鳳歌利索的下榻行禮,聞言爽朗一笑:「少君說笑了,惠因從小就是靦腆性子,不過心地不錯,常偷著給我送吃喝和傷藥。唉,他自小被陳曙和聶喆欺負,做小伏低慣了。」

  慕清晏看了遊觀月一眼,游觀月領會,躬身而去。

  然後慕清晏示意胡鳳歌躺靠下說話,胡鳳歌則道:「打小從天罡地煞營爬出來的,這點傷算什麼。若是身子骨不夠硬挺,早死在那座養蠱場中了。」

  慕清晏坐下,拱手道:「此番能反敗為勝,還要多謝胡長老那要緊的反戈一擊。」

  胡鳳歌不敢托大,趕緊單腿跪下:「卑職不敢擔。」離教教規森嚴,既然認了慕清晏為主,就必須銘記上下尊卑之分。

  她微微抬頭:「少君,聶恒城死時惠因年紀還小,未參與過任何聶黨行事;聶恒城死後,他因屢次規勸,惹惱了聶喆,便隱居山間。您看是不是……」

  慕清晏一擺手:「只要于惠因不想著復興什麼聶氏榮光,本君不會為難他的。」

  胡鳳歌試探道:「那思恩小公子……」

  其實她對李如心母子並無好感,自己在天罡地煞營掙命時,常能看見這位千嬌萬寵的大小姐高傲的走過,眼皮子都沒往底下那群沾滿泥巴血漬的死士抬一下。不過於惠因念著聶恒城的恩情,倘若慕清晏執意要處死李如心母子,事情就麻煩了。

  慕清晏似乎看透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聶恒城能容下家父與我,難道我還容不下聶氏區區一名幼子麼。」

  胡鳳歌大喜:「少君英明!」起身後,她補充道,「其實思恩小公子先天不足,身體孱弱,不但練不了上乘功夫,我看壽數也長不了。」

  慕清晏無所謂的揮揮手,「隨他去吧。」

  胡鳳歌望著他的面容,怔怔出神:「少君,您與令尊生的真像,但是……」

  「但是神氣大不相同,是麼。」慕清晏淡淡道,「我不是父親。」

  胡鳳歌歎口氣,「入夜前屬下聽說游觀月將少君之母孫夫人帶上山來。少君,恕屬下僭越,孫夫人的確有種種不是,但,但……」

  她殺人放火酷刑折磨是把好手,言辭卻不如何利索,最後只好道,「一樣帶兩個翅膀的,既有不懼風雨的蒼鷹,也有棲身屋簷下的家雀。孫若水,她,她只是個全無自保能耐的尋常女子,請少君將她置於一旁,不去理她便是了。」

  話雖說的委婉,但明裡暗裡皆是怕慕清晏傷害孫若水,是以隱晦求情。

  慕清晏長眉一挑,頗是好奇,「胡長老居然為孫夫人說話。」

  旁人就罷了,胡鳳歌可是從天罡地煞營中一路殺出來的,兩手血腥,殺人如麻,手下無辜的有辜的亡魂不知有多少——此刻居然一臉憐惜的替孫若說分說。

  胡鳳歌悵然的歎息一聲:「少君不知道吧,其實我與你娘是一同被帶進離教的。」

  慕清晏察覺這話中的異常,「一同?胡長老與孫夫子是同村之人?」

  胡鳳歌的回答很微妙:「我與孫若水是同村來的,但與孫夫子卻不是同村之人。」

  「孫夫人不是孫夫子之女?!」慕清晏立時明瞭。

  胡鳳歌苦笑:「天災襲來,全村都遭了殃,哪裡就會逃出一個弱女子呢。是聶恒城想要拿捏你爹,但真的孫小姐已然亡故,只好在手底下養的女孩中挑一個最最美貌溫柔的出來。反正也沒人見過長大後的孫小姐,只消讓若水牢記孫夫子生平與文章即可。」反正慕正明也不是疑心病重的人。

  慕清晏整個人宛如冰凍住了一般,眼神寒意森森。片刻後,他才恢復融融笑意,「如此說來,父親是從頭受騙到尾的了。」

  胡鳳歌看他這樣,眼前出現了那個真正溫和寬厚的貴公子,不由得又是一聲長歎,「若水也是難的很,倘若她是真正的孫小姐,只要豁出去傾吐苦衷,令尊看在孫夫子的情分上也會護著她不受聶恒城加害——可她偏偏不是。她能怎麼辦,只能聽聶恒城的了。」

  有件事她按下沒說,正是在那段難熬的日子中,聶喆的軟語溫存安慰了孫若水。

  慕清晏笑起來,「聶恒城手下不留無用之人,能進天罡地煞營的人,要麼根骨好,要麼長相好。路成南做事講究個腔調,每每等新入營的孩子定下神來,就會讓他們自己選,是做死士還是為間。胡長老選了前者,孫夫人選了後者吧。」

  在用人前,他早就將胡鳳歌的過往查的清清楚楚。結論是,哪怕胡鳳歌不為自己所用,她也是個值得敬重的人。這份敬重,不分男女。

  胡鳳歌一怔——當年抉擇時的種種,竟如前世一般,自己都快忘了。

  為了讓自己全然死心,她甚至用碎瓷片割爛自己的臉,就是為了徹底斷了自己的後路。從此之後,斷不能憑臉蛋取利了,只能靠辛苦練本事。

  她不自覺的撫上自己滿是疤痕的臉頰,很是感慨。自己也曾是個美貌可愛的小姑娘,只不過她不願將自己的安危榮辱寄在別人的憐憫愛慕或色迷心竅上,她想要自己握住兵刃,哪怕哪天死無葬身之地,也勝於等人垂憐。

  二十多年前的抉擇,如今看似分出了高低,她還是高高在上的七星長老,孫若水卻免不了後半生幽居一隅了。

  可胡鳳歌知道,哪怕自己此刻還是顛沛流離刀口舔血,孫若水依舊過著養尊處優風花雪月的日子,自己也不會後悔。

  話說到這裡,胡鳳歌知道自己也不用勸了,大不了將來孫若水幽居之時多去看望她,也算全了幼時同村小姐妹的情義。

  這時遊觀月進來,「少君,嚴長老醒了。」

  慕清晏點頭,與胡鳳歌道別後,轉身去了東側殿最後的一間屋子。

  屋裡彌漫著濃重的藥酒氣息,嚴栩猶如一尊扭曲的地藏老菩薩般盤腿坐在榻上,見到慕清晏後恭恭敬敬在床上行了個禮,「嚴栩見過少君,待來日行過繼位大典,老朽便記少君為本教第十二任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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