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二〇四


  那上面也有七顆痣。

  蔡昭囁嚅道:「……你不是說兩百年前可能天下很多人都腳底有痣麼?」

  慕清晏凶巴巴的瞪過來。

  蔡昭堅持了片刻,敗下陣來。

  她小聲道:「難道是父子?可我沒聽說北宸老祖娶妻了啊。」

  「也有可能是祖孫,不過應該是失散一陣後找回來的。」

  「有兒孫就有兒孫嘛!北宸一脈又不是和尚廟,並不禁止娶妻生子啊!」蔡昭吐槽。

  慕清晏淡淡道:「北宸老祖未必隱瞞了兒孫的身份,說不定當時天下皆知老祖的親傳弟子就是他的血親後裔。只不過兩百年下來,有人刻意抹掉了這件事罷了。」

  青年重重的咬在了『有人』這兩字上,蔡昭心虛不已。

  她想起了千面門,一個曾經顯赫無比的門派,被滅門僅僅九十年,江湖上沒幾個人知曉了,何況兩百年前的恩怨故事。

  慕氏先祖有心結,不願提自己乃老祖血脈;北宸六派出於各種緣故刻意隱沒,不去提死對頭是先師血脈。於是兩百年後,連兩派的後人都不大知道了。

  慕清晏仰頭凝神,喃喃道:「我就說,難怪了,難怪了。」

  蔡昭問他難怪什麼,他答道:「都說尹岱生平最愛效仿北宸老祖。老祖殿前池塘中有兩株蓮花,他也要自己居所外栽種兩株蓮花,還給兩個女兒取名青蓮素蓮。可既然北宸老祖傳下來的是六名後人,為何尹岱卻在戚雲柯之前收了七名弟子。」

  慕清晏看向石壁,「按照壁刻所述,老祖只收了先祖一名弟子,你們六派的先祖只是奴僕。然而他們六個顯然暗暗將自己當做了老祖的弟子,加上我慕氏先祖,剛好七名弟子——只不過其中隱秘,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蔡昭思及往事,心中立刻了然:「原來如此,難怪他們起初的姓氏是牛馬豬羊了……」

  其實她小時候也奇怪過,北宸老祖又不是座下弟子三千,多到管不過來,明明只有六名弟子,其中四名撿來時太年幼,連自己的姓氏都不記得了。正常情形下,做師父合該給弟子取個差不多的姓名才是,哪有隨手安上牛馬豬羊的姓氏再胡亂叫喚的。

  原來,只是奴僕啊。

  誰不想要個輝煌耀眼的祖先。

  市井小混混發跡了,也不忘追根溯源當年太爺爺是如何了得,如今子孫不負祖先榮蔭終於搶到三條街的地盤云云。更別說那些逐鹿天下的,人間已經不能滿足他們了,不是扯巨龍遺脈吞日而孕,就是紅光曝屋雲彩漫天。

  如此真相,換做宋郁之戚淩波之類的恐怕難以接受,但落英穀是能將全副家業屢次改姓給上門女婿的人家,小蔡鹹魚會在乎麼。

  她興致勃勃的看向石壁,指著那個正在庭院中灑掃的奴僕,「這位,就是我們落英谷的先祖了吧,看起來幹活很賣力啊。老祖師徒吵架時他還勸架呢,老實又勤奮,難怪老祖讓他姓牛。」老黃牛嘛,任勞任怨。

  慕清晏歎完又笑,忽覺自己适才的一肚子氣真是白生了。

  女孩指尖偏移,指向另一名手捧筆墨書冊的奴僕——他正在庫房中認真清點珍貴的玉器寶石,「這位一定是佩瓊山莊的先祖了。能讓老祖委以庫房重任的,周家先祖一定是個細緻周嚴毫無貪念的正人君子。」

  慕清晏冷冷插嘴:「那是老祖在世的時候,老祖過世後呢。人皆道佩瓊山莊富貴雅致冠絕天下,天知道周家從老祖庫房中貪墨了多少財寶!」

  蔡昭沒好氣道:「你能不能想人點好的,江南本就富庶啊,佩瓊山莊一代代悉心經營,有如今規模的很合理啊。」

  慕清晏視線一轉,指向石壁上那個昂首挺胸站在大門口的奴僕,「那這個呢?廣天門依山而建,雄踞一方,當地又民風彪悍,他家建造塢堡的銀子哪兒來的?」

  「你這人真是!」蔡昭無奈,「看大門的能汙下多少銀子,一旦被老祖發覺,還不立刻趕出去啊!」

  慕清晏聽見『看大門』三個字,不由得笑出了聲。

  「你別老是憤憤不平,看這裡……」蔡昭指向老祖臨終前託付給啞伯的許多卷軸箱子,「瀚海山脈層層疊疊,漫山遍野的宮殿,樓閣,池塘,院落,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嗎!這壁刻上估計只是意思意思,看瀚海山脈的氣派,估計老祖把整副家底都託付給啞伯了。」

  「你家先祖不得不離開九蠡山另立門戶,不只是北宸六派先祖的遺志,而是當時天下豪傑容不下他了。唉,可憐天下父母心,老祖早就料到你家先祖固執驕傲,誓死不肯轉圜主張,未免自己死後你家先祖無處可去,這才安排了退路給啞伯的吧。」

  女孩的笑意寧靜溫和,慕清晏被怨恨灼燒的心口仿佛淋了一盆清泉,尤其是聽見『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句時,神情終於緩和下來。

  他摸摸女孩的頭髮,秀目溫柔,「我剛才脾氣不好,說話沖人,你別生我的氣。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女孩發問。

  「父親受了一輩子的委屈,所以我特別見不得慕家又有人受委屈。」青年神情悵然,側臉清冷俊美,波光沉鬱。

  如同以往許多次一般,兩人吵開了說開了,又是言笑晏晏,接著去看石壁——

  「這個看守丹爐的一定是太初觀先祖,我家祖譜上說,早些年太初觀最出名的本事是煉製丹藥,後來幾次在六派大比中落了下風,轉而全心修武了。」

  「正在刷洗馬匹的那個大腦門估計就是駟騏門先祖了。楊家先祖讀書不錯,駟騏門比車馬儀仗門聽起來高明多了。」

  「你真刻薄!」小姑娘不住輕笑,宛如春風中輕顫的桃花,「啊,青闕宗的先祖應該是這個一直服侍在老祖左右的僮兒了。」

  慕清晏眸色微沉,「嗯,跟老祖時日最久,也最親近。耳濡目染,估計學到的本事也最多,難怪最後能留在九蠡山,承襲暮微宮了。」

  一番猜測之後,蔡昭忽然眼睛一亮:「祖譜上說,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祖師的過錯,是以兩邊勢成水火。等出去後,我就把石壁上的故事說出去,興許……」

  「興許什麼興許。」慕清晏揉揉女孩的額發,眼神既憐憫又淡漠,「你以為兩邊累代廝殺,只是因為兩百年前的事麼。行了,別糾纏天下大事了,還是想想怎麼出去吧。」

  蔡昭大眼睛閃了閃,「其實,我可能已經知道怎麼出去了。」

  慕清晏又驚又喜:「昭昭現在這麼聰明了,我一點沒看出來。」

  蔡昭赧然,「這個與聰不聰明並無干係,只有落英穀的人才能看出來。你看這邊…」她指向第二面石壁的中上部分——

  只見慕修訣長身玉立的站在當中,領著剛結交的好兄弟來見北宸老祖,後面還有一個年輕姑娘偷偷在拉慕修訣的衣角。北宸老祖十分高興,捋著鬍鬚大笑。

  慕清晏看了片刻,發覺其中差異,「其餘場景中,老祖手中拿的都是一柄拂塵。只有這一幅,他手中拿的是一根垂葉花枝……慢著,這石刻不對,是被人修改過的。」

  因為修改之人技藝大不如啞伯,只將原有的拂塵略略抹去後改刻成花枝,乍看過去石痕猶存,是以慕清晏還將之看成了拂塵。

  「我也這麼覺得。」蔡昭道,「其實這是一根桃花枝。」

  慕清晏眸子一亮:「桃花?落英谷的胖桃花?」

  女孩沒好氣的捶他一下,「什麼胖桃花,是山桃花,山桃花!」

  慕清晏笑著任她捶,又看那石壁,「可是,看著與那尊碧玉女神像上的山桃花不大像啊。」

  「那是因為神像上的山桃花是側面的,而這……」蔡昭補充,「這是從上往下刻畫的,所以看著像個圓圓的小碗,若不是這垂下來的葉子細長如鉤,上下三層分明的花瓣,便與尋常花卉無甚分別了。」

  慕清晏問道,「莫非其中有什麼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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