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七〇


  「卑劣小人也配提她姓名。」蔡昭持劍上前,蝶翼撲動般極快的左右分挑四下,將日輪擊開,最後一記平劍揮出,灰衣大漢的首級竟然直直飛了出去。

  無頭屍首在地上抽搐了幾下,最後不動了。

  年幼時,蔡昭曾問姑姑,第一次殺人時怕不怕。

  蔡平殊照例講了段往事。

  她首殺之人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草莽匪徒。若論本事,那人給魔教提鞋都不配,但兇殘猶有過之。

  那年蔡平殊還不到十四,正跟著周家子弟一道趕赴尹岱所設的六派新秀大比,途徑一間山林中的農舍時,見到一對老夫婦正抱著小孫女的屍首痛哭。

  細問才知,昨夜一名匪徒回巢途中感到腹饑,於是闖入農舍索要吃喝。那片地區本就匪巢遍佈,老夫婦哪敢不從,傾盡家財,好吃好喝招待了匪徒。

  誰知匪徒酒醉飯飽後卻看上了他們十三歲的小孫女,因小姑娘在劇痛中抓破了匪徒的皮肉,竟被淩辱後一刀捅死。

  蔡平殊氣憤難言,同行的師兄弟都勸她給老夫婦留些銀子就算了,那處山林密集匪巢眾多,天曉得那小賊藏在哪裡,要給老夫婦報仇猶如大海撈針,還是應尹老宗主之召,共同抵禦魔教要緊。

  蔡平殊想不通,難道只有魔教殺人才是作惡,尋常匪徒殘害無辜就不算了麼,於是她在大隊人馬前行數日後留信出走,獨自溜了回去。

  彼時她尚年少,還有點輕微路癡,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頭,幾乎將半座山林移平,將盤踞在此的十來座匪巢鬧的人仰馬翻叫苦連天,終於找到了那賊匪。

  嚇壞了的寨主趕緊將那惹禍的屬下推了出來,蔡平殊毫不猶豫的結果了那賊人狗命,順手掀翻了整座匪寨——早幹嘛去了,現在才把人交出來。

  當然,她也錯過了那次北宸新秀大比。

  蔡平殊本以為第一次殺人會害怕,誰知當她將那奸殺弱女的賊人攔腰斬斷時,不但沒有絲毫驚懼,反覺十分快慰。

  常寧將剩餘三人格殺,幾步趕至涼亭。

  他見蔡昭呆呆出神,以為她是初次殺人後懼怕,連忙道:「別怕別怕,這裡離外門的廚房挺近,要不我陪你去喝碗安神湯?」

  蔡昭看著地上灰衣人的屍首,斷頸處猶自噗噗流血。

  她搖搖頭,「我沒有怕。」

  ——「姑姑,來投奔爹爹的那個人死了。身上都破爛了,血流的一地都是,娘救他不回來了,我好害怕啊。姑姑,你頭一回殺人真的不怕嗎?」

  「不怕。」蔡平殊摸著小姑娘的頭髮,「鋤強扶弱,匡正天理,有何可懼。」

  蔡昭把這十二個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此刻,她亦體會到了那種剪除惡賊之後的快慰。

  時隔三年,她方才發覺姑姑其實並沒有離開,她將武功與勇氣留給了自己。

  适才呼救的少年弟子因傷勢過重,還是斷氣了。

  常寧又探了探其餘幾具屍首的鼻息,搖搖頭。

  他抬頭看見蔡昭神情鬱鬱,挑了個話頭,笑道:「你适才施展開來,我方才發覺你使的其實不是劍法,而是刀法。呵呵,你瞞的倒緊。」

  「彼此彼此。」蔡昭將長劍在灰衣屍首的衣裳上擦了擦,「我以前也以為常師兄對敵時慣用左手,今日才發覺世兄慣使的其實是右手吧。」

  常寧神情不變,笑的越發溫柔,「昭昭這話什麼意思呢。」

  「沒什麼意思。」蔡昭抬頭一笑,「咱們相識至今不過十餘日,本就有許多不知道的地方,也談不上瞞不瞞的。」

  常寧見她神情輕鬆隨意,便也笑了下:「昭昭說的沒錯。」

  打完機鋒,兩人不再耽擱,繼續前行。

  青闕宗占地龐大,地廣人稀。以暮微宮為界,演武場在暮微宮最北面,萬水千山崖在暮微宮最南面。兩人背向宮殿屋舍而行,越往前去人就越少,除了沿途零星屍首,連灰衣人也不見蹤影了。

  一路疾奔,踏葉落塵,常甯發現蔡昭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意,忍不住問:「你為何如此歡喜?」殺了個惡人也不至於樂成這樣吧。

  蔡昭反問:「你知道二十多年前,尹岱老宗主曾辦過一次北宸新秀比武大會麼?」

  這話題都岔到什麼地方去了,常甯自詡思路清奇,此刻也摸不清女孩的意思。

  「在那場比武中,周伯父與武元英脫穎而出,兩人不相上下。」蔡昭不知想到了什麼,笑的尤其開心,「不過致嫻姑姑說,其實應是周伯父奪魁,他對陣武元英時留了手。」

  「這是為何。」

  蔡昭臉頰粉撲撲的,笑意明媚,「因為他看出尹老宗主想讓愛徒兼未來女婿在大家面前好好露臉。周伯父是謙謙君子,哪好意思掠人風頭。唉,可惜邱人傑敗的太快,他都沒想好怎麼讓招比武就完了,於是周伯父只好在對陣武元英時巧妙讓了半招。」

  常寧嗤嗤直笑,又問,「那你姑姑呢,莫非那時她武藝未成?」

  蔡昭:「那回她有事耽擱了,沒去。」

  「這件事讓你笑成這樣?」比那晚吃雞湯餛飩時笑的還甜。

  女孩梨渦微陷,耐心解釋,「不是因為這事高興,是我想到了姑姑高興。」

  常寧勉強表示理解。

  蔡昭頓了頓,又道,「隔了一年後,輪到太初觀再辦北宸新秀比武大會時,姑姑就去了。」

  常寧嗯了一聲:「就是那一回,你姑姑折斷了人家鎮觀寶劍?」

  「……沒錯。」

  這是她十幾天前才從母親嘴裡知道的。

  那年,剛滿十六歲的蔡平殊,左邊帶著苦口婆心憂國憂民的常昊生,右邊帶著剛從懸空庵哄回來的寧小楓,中間還坐了個傻頭傻腦自卑內向的戚雲柯。

  她想叫常昊生寬寬心,想叫甯小楓高興高興,還想給戚雲柯鼓鼓勁,於是在比武時使出全力——其實是她在外晃蕩了一年多後,不知自己的修為已遠勝六派同輩了。

  最後,太初觀的寶劍斷了,嫌隙也生下了。

  甯小楓說,其實蔡平殊後來也不無懊悔,其實武元英慷慨豪邁,人品正直,很是值得一交,為了這個鬧的大家臉上都不好看,著實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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