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江湖夜雨十年燈 | 上頁 下頁
三二


  廣天門與佩瓊山莊靠的是開枝散葉兒孫眾多,若嫡脈無出或是子嗣平庸,旁支即可接上。

  駟騏門卻因循守舊,手足爭位熾烈異常,每每一支上位,兄弟支不是莫名『早逝』,就是更名改姓退隱江湖。其餘五派見此兄弟鬩牆不是沒有在旁規勸或從中緩和,然而清官難斷家務事,最終總是不了了之。逐漸的,楊氏血脈愈發孱弱,至今已然連續五代一脈單傳。

  按照蔡昭祖先的說法,這是老天爺不忍心再看到楊家手足相殘了,索性叫他們代代獨生,大家都不用爭了,老天爺其實挺貼心的。

  只有落英穀走上另一條路。

  從第一代先祖起,落英穀就秉承順其自然之道,以為生育太多既不利於清淨修為,也不利於身體保養,是以落英穀一直子嗣稀疏。有兒子便叫兒子承續,沒兒子就叫女兒招婿;女兒能幹就叫女兒做谷主,女婿更能幹就女婿做谷主也無妨;要是兒子別有志向或無甚才幹,依舊可以叫女兒女婿當家。

  你說姓哪個姓氏拜哪家祖宗?沒所謂的,願意哪家就哪家好了,反正兩百年前也不曾有過什麼落英谷,先祖很開明的。

  如此這般,落英穀兩百年來已然更換姓氏三回了。

  其中最難聽的就是開谷先祖姓牛,這個哪怕是崇尚道法自然的先祖也不能忍,最好聽的是牛家第三代獨生女的夫婿,姓顧——同樣是叫玲兒與宇軒,前者是牛玲兒與牛宇軒,後者是顧玲兒與顧宇軒,其中差別諸位感受一下。

  兩百年間落英穀也不是沒有異類。例如某代谷主夫婦,就熱火朝天的一氣生養了五子四女,人皆道落英谷旺盛在即,事實證明他們想多了。

  這九個兒女不算出家和出嫁的,剩下的不是浪蕩江湖一生不婚就是雲遊海外一去不回,最後還是只剩下一個繼承穀主之位。

  可能,這就是命吧。

  大約七八十年前,這代谷主夫婦年近四十未有生育,夜觀星象後得出結論——老天爺希望落英穀騰籠換鳥了。於是十分順水推舟的按著卦象找養子去了,沒多久就撞上個資質甚高品性敦厚的孤兒,夫妻倆深覺大幸,果然是天意啊天意。

  誰知十年後,他們忽然老蚌生珠,得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兒。

  因前有慣例,他們不是沒想過養子做女婿親上加親,不過鑒於一兒一女年齡相差過大,於是決定還是順其自然的送女兒去兄弟門派,到時自然而然的找個人品好的師兄弟嫁了便是。誰知女兒十六歲那年,老兩口正在山坡上曬太陽養老時,忽聞穀外巨變。

  他們那穩重能幹的養子莫名其妙的跑出去,將女兒師門中所有適齡少年揍了一個遍,再將湖上正冒頭的幾位少俠也挑了一個遍,美其名曰『以武會友』——嚇的老兩口險些從籐椅上摔下來。彼時的青闕宗宗主還特意跑來旁敲側擊『汝家麟兒未來不可限量,是否有意競逐六派之首』,老兩口差點把脖子搖斷。

  待問清楚了養子與女兒之間彆彆扭扭不肯明說的愛慕心意後,老兩口快刀斬亂麻的給他們行了婚禮,同時懇請養子不要再出去『以武會友』了,一百多年來落英谷一直中庸平和,武林同道都習慣了,就不要改了吧。養子表示:媳婦到手了,其實我也不愛出門的。

  順便說,這位養子便姓蔡。

  讀祖先劄記時,蔡昭常常想,可能姑姑就是承襲了這位先祖的卓絕天賦,才會那樣無所不能,光耀撼世。然而這三年來,蔡昭午夜坐在清冷空蕩的姑姑屋內,淚眼婆娑的不禁想到,也許那位先祖藏拙守愚才是對的。

  壁上的燈花輕輕一跳,仿佛腦海中的琴弦被撥了一下,蔡昭回過神來,定定神後去隔壁看常寧了。

  與蔡小胖睡的天馬行空不同,常寧睡相甚好,朝內側臥如青松蒼翠,長長的睫羽一動不動,只是被子不像今日下午那樣好好蓋著,而是翻散開來,一半在床上一半在踏具上。自然的,衣襟也散開的更加大了,露出更大面積的白玉般堅實的胸膛。

  蔡昭十分老實的挪開眼神,一臉正人君子的給常甯蓋好被子,退後三步,遠遠站定。

  其實蔡昭年幼時見過常昊生三四回。

  搜尋記憶深處,她找到一張英俊沉穩的面龐,不苟言笑卻細緻妥帖,每回來落英穀總要將穀口內外的陣法查上三遍,姑姑就在旁戲謔他是『一日為嬤嬤終生為嬤嬤』。

  常昊生來落英谷不如戚雲柯和周致臻那麼勤,每回來都要與蔡平殊深談許久許久,既不陪小蔡昭玩耍,也甚少禮物,在蔡昭心中自然印象不那麼深了。

  自蔡平殊過世後,他更是再沒來過落英穀,也不知在忙些什麼。三年光陰潺潺,蔡昭關於這位行色匆匆的常大俠的記憶愈發模糊了,卻不曾想在今日就聽到了常氏滅門的消息。

  蔡昭小小的歎口氣,情緒低落。

  這時隔間屋內傳來微微響動和人聲,蔡昭心頭一動,嘴角浮起笑意。她趕緊立刻退出常寧屋子,快步越過蔡小胖熟睡的屋子,走到第三間客房中。只見那裡已是燈火亮起,蔡平春與寧小楓果然回來了。

  蔡昭滿心歡喜的推門而入,只見蔡平春面色醺紅,一手撐在桌邊,另一手揉著太陽穴,看來飲酒不少酒,寧小楓嘟嘟囔囔的在藥囊中尋解酒藥,抬頭看見女兒來了,張嘴就是問怎麼還沒睡梳洗了沒小晗摔下床了沒有。

  聽著熟悉的絮叨,蔡昭一顆心才定下來。

  「爹,娘,你們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要徹夜飲酒了呢?你們不是說壓根不想理睬那些人麼。見面打個招呼就完了,怎麼還喝了這麼多酒啊。」蔡昭從桌上的暖巢中倒了杯水,給蔡平春送解酒藥。

  寧小楓歎氣:「一來是你爹想問些事,二來是勸酒的著實太多了,又不能翻臉,推了十杯喝半杯都夠嗆,你爹算是好了。宋時俊醉的四仰八叉跟只王八似的被抬回去的,虧得我後來一看不對,就往你爹酒壺了摻了大半果子露。要說還是周大哥機靈,一看不對就把頭一仰裝醉暈過去了……」

  蔡平春咽下解酒藥,又連喝了兩杯水才緩過氣來:「這一日忙忙碌碌的盡是人,也沒功夫顧得上你們姐弟倆。昭昭跟爹說說,一切都好麼,有沒有什麼叫你不高興的,現在咱們下山還來得及。」

  「對,有什麼都說出來。我以為過了十幾年尹青蓮能好些呢,誰知一見面我還是一肚子氣,按都按不下去!不行咱們就走!」寧小楓恨恨道。

  蔡昭本想說戚淩波和她狗腿二三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眨了眨眼睛:「遇見了好的人,也遇見了不好的人,還遇見了不好不壞的人——不過,女兒都能應付。」

  寧小楓皺起眉頭:「這是什麼話!算了,我也不聽你打啞謎了,反正這青闕宗你能待就待,待不住就給家裡報個信,你舅舅不是給了你一籠信鴿麼,用那個傳信快得很。到時我送你去佩瓊山莊待幾年就行,總之不能叫人欺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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