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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是朱玉龍先看到的窗外有人,她對江渡說:「應該是找你的,我跟班長在一樓花壇那看會書,你什麼時候下來,喊我們一聲。」說完,跟班長使了個眼色,兩人出去。

  江渡不禁朝窗外望去,隔著玻璃,魏清越沖她笑笑。

  那一瞬間,心裡生出的竟全然是逃避。

  她有點僵硬地把抹布掛在掛鉤上。

  魏清越到底從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同病相憐?不,她不要他的同情,還是說,兩人要比誰更慘嗎?江渡低著頭,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魏清越已經站到她眼前,帶點調侃:「怎麼不擦凳子就坐了?」他記得信裡某人愛乾淨。

  男生看她不說話,直接彎腰,兩隻手臂,壓在她桌子上,笑著說:「怎麼,又裝不認識我了?」

  江渡一直在極力相忍,終於,抬眼看了看他,魏清越真實地在視線裡,那張臉,如此清晰,她眼睛慢慢紅了。

  「以為你外公把你接走了,怎麼還沒走?」他好像對她的兔子眼睛視而不見,語氣像從前。

  江渡搖搖頭,還是沒說話。

  「是不是你外公有事?我送你。」魏清越手指扣了兩聲桌子,直起身,掏出手機,「你可以給你外公打個電話,告訴他一聲。」

  可你不能一直送我,沒有人能是一直,總得靠我自己。

  夏天白晝那麼長,黃昏也明亮,光影中飛著微塵,江渡覺得自己就像一粒微塵,世界都跟著變小,什麼時候能長大?

  「不用了,我等外公,他讓我等他,我就會等他。」江渡說,眼睛不怎麼敢看他,「謝謝你了,還有上次的事,謝謝你替我解圍,」不知怎麼的,剩下的話就有點自暴自棄似的說出來了,「你還肯跟我做朋友我應該心存感激,但這樣恐怕對你不好,以後……」

  說到「以後」兩字,好像故事就到了結尾,心痛來的驟急,江渡忍著哭意,「我一個人比較好,不想給別人惹麻煩。」

  空氣寂靜了那麼一會兒。

  魏清越一直垂眸看著她,江渡紋絲不動。

  「如果你覺得我會因為這些事而改變對你的看法,你就看錯我了。如果你覺得欠我人情,那就幫我一個忙,」他在等她抬起臉,果然,江渡抬頭看了看他,「我以前拜託過你的那件事,告訴她,我一直都盼著她還可以給我寫信,把害羞的話寫下來,寫什麼都可以,我會給她回信,以後出國了也可以回信,如果她願意,我會一直跟她保持聯繫。我不會回任何人的信,只回她的,她可以放心。」

  魏清越的眼睛那麼亮,又那麼深,他凝視著江渡,忽然,又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疊的便箋,推給她:

  「這是我的另一個企鵝號,沒加過任何人,還有郵箱。我快走了,但這些暫時還會繼續用,聯繫方式變的話我會說的。如果她以後不想寫信了,可以用這些,麻煩你替我轉交給她,」男生頓了頓,「我不想跟她失去聯繫,希望她能知道。」

  不等江渡回應,魏清越說:「既然你等你外公,我先回家了。」

  他這個人,做事向來痛快,說完就真的走出了教室。

  剩江渡一個人,捏過那張便箋,沒打開看,而是輕輕撕碎了,伏在桌子上好半天,桌面上,最終只留下了一汪水漬,映著外面的晚霞。

  魏清越,她不會再給你寫信了。

  江渡看著外面那麼美麗的天空,抱起裝書本的袋子,鎖上了教室。

  回到家,魏清越接了一通來自大洋彼岸的電話,掛上電話後,他在沙發上靜靜坐了很久。隨後,起身開始拆家政阿姨幫他從郵局取的快遞,那是《書城》復刊後出的幾期。

  陽臺上風是熱的,魏清越拿出鋼筆,叼著筆帽,就坐在籐椅上,把信紙鋪平,風吹的眉眼是一股濃郁的黑,遠方的天際,只剩了一條條長縷的紫灰暗雲,大地的輪廓漸漸消失。

  ▼第33章

  轉學的事情,到底是提上了日程,外公說總算托上了關係,江渡沒吱聲,默認就算是接受。

  一個人,盯著沙發出神,好像雨聲猶在耳,那個身影也還在那坐著,起身後,留了小小一塊凹下去的痕跡,電閃雷鳴間,桂花樹被吹的葉子翻滾。

  「我今天親自坐了趟公交,滿打滿算,加上等車,一個小時。」外公中氣十足地說道,他很細心,替江渡先算好了時間,外婆跟著點頭,「縣三中也是那塊數一數二的學校了,寶寶,週末先讓外公去接你,等咱們看好房子租好了,我們就過去住,不用你來回奔波了。」

  兩個老人,你一句,我一句,臉上的皺紋刀刻一樣,江渡看著他們鬢邊白髮,忽然就覺得自己罪孽深重。

  緊跟著,腦子裡生出一個強烈而清晰的念頭:她要離開了。

  她再也不能見到魏清越了。

  人生還很長,但對她來說,時間要是停在她能給他寫信的那些時刻就好了,別再往前走。

  晚上夜深人靜,她找到外公的打火機,把後來寫的卻沒給魏清越的三封信找出來。那時,窗外要麼有月亮,要麼有星光,吉光片羽,她有很多書,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信就夾在一本舊書裡,無需擔心有人偷窺,外公外婆向來對她尊重的很,進她房間,都要敲門的。

  為了外公外婆,我也要堅強好好念書,江渡大顆大顆流眼淚,悄無聲息。她撫了撫那些信,又親了親,她青春裡所有的孤獨都寫進了這些無人查收的書信中了。

  夏夜有青草茂密生長的味道,一股股透窗,桃三杏四李五年,要吃白果三輩傳,江渡腦子裡冒出來些諺語,她跟魏清越,要像桃子杏子李子才好,三年,四年,五年,可千萬不要做白果。

  願再見,願再見,願再見。

  這是2007年六月日記裡唯一記錄的話語,江渡從沒寫過傷心和絕望,對這個夏天遭遇的事情隻字不提。

  屋裡滿是紙張燃燒的味道,她把窗戶打開,讓味道隨風散去。

  第二天,江渡就躺床上起不來了,她發燒,夏天的感冒總比冬天來的要痛苦。

  腦袋昏沉,渾身無力,吃完感冒藥更是只想睡覺。週一那天,江渡堅持要去學校自己收拾東西,外公不讓,她一下急哭了,說自己可以的。

  如果沒有好好道別,那就太遺憾了,她想再見魏清越一面,也想好好再看看梅中,圖書館附近的那棵樹,要寂寞了。

  但她看起來實在虛弱,臉色蒼白,有氣無力,外公說,在家裡再休息一天去學校吧。

  週二那天,親自送她去的學校。

  知道她要轉學,寢室裡的東西需要收拾,李素華趕過來幫忙。

  江渡進教室時,教室裡的人都在看她,她想,大約是班主任已經講過了她要轉學的事情。果然,黑板上寫著「祝江渡同學鵬程萬里,一帆風順」這樣的大字。

  「你真的要轉學?」朱玉龍難得主動跟她搭腔,江渡身體不舒服,聲音很弱,「是,都辦好了。」

  「那,」朱玉龍欲言又止,她伸出手,意思是要和江渡握手,江渡便也伸了出來,「祝你一切順利。」

  「你也是。」江渡稍稍握緊她的手,呼吸急促起來,「朱玉龍,你能幫我看看理實一班魏清越在班裡嗎?」

  朱玉龍臉上是個意外的表情,她問:「你不知道昨天的事?」

  說完,才想起昨天週一江渡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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