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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這次月考語文最高分,是二班江渡的。」老師抖著手裡的試卷,「看看,字跡娟秀,賞心悅目,我平時跟你們說要好好寫字好好寫字,有些同學就是不聽,你覺得閱卷老師看你們那些狗啃一樣的字,什麼感受?」

  「拉出去斬了。」有不怕死的在底下接話,大家哄一聲笑開了。

  魏清越也跟著無聲笑了笑,他練過書法,字很霸道,語文老師無疑是很欣賞他的字的,但對第一名不愛背書這個事,不贊成。魏清越可以說是記憶力驚人,即便不愛背書,文科的幾科照樣能考高分,要是愛背書,那就完美了。

  「這次作文呢,魏清越和江渡一個分數,都很高,不過就老師個人來說我更喜歡二班江渡同學的文風。」語文老師特意瞥了魏清越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想殺他銳氣,又或者,希望他千萬不要驕傲,讓他明白,至少在語文這科上,他不是沒有對手。

  不幸的是,魏清越是個相當驕傲的人,魏振東對他的常年家暴,讓他養成一種很嚴重的逆反心理,他不愛聽人說教,僅僅因為明白老師是出於好意而隱忍不發。

  老師開始讀江渡的作文。

  魏清越坐在下面,一字不落聽完,男生的眼睛裡有細細碎碎的情緒一閃而過,他在下課後,向老師要了江渡的試卷,老師以為他是好勝心上來,笑的意味深長。

  很秀氣的字,卷面乾淨,很像……她這個人,魏清越忽然想起兩人偶遇的幾個畫面,乾乾淨淨的臉,乾乾淨淨的表情,乾乾淨淨的說話聲音,只不過,很容易害羞。

  他甚至記起來,男生宿舍也有人提過江渡這個名字,她無疑是一類男生喜歡的長相,魏清越對別人漂不漂亮沒怎麼留意過,他一度覺得,女生都差不多。

  江渡很白,特別乾淨的白,魏清越終於記起自己曾驚訝于她的白。

  他看了會作文,把試卷很快還給老師,老師還在開玩笑:「不再研究研究?」

  這件事,確切說,一班老師當眾讀江渡作文這件事,不用一個課間,就傳回了二班。

  江渡莫名其妙就成了大家心裡的女英雄,因為,一班總是陰陽怪氣地說二班值日時把垃圾掉在了他們班級門口;一班總是嫌棄二班紀律不好,吵到他們;一班做課間操更認真,卻被二班說成是傻逼;一班的人好好穿校服,最看不慣二班的男生耍帥把校服系腰間……等等等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一堆,導出一個結論:一班有優越感,屁哩,都是平行班,拽什麼拽?

  可江渡居然語文比魏清越分還高,簡直出一口惡氣,一分也是高。

  「隔壁讀你作文了,」王京京跟個大喇叭似的,往桌子上一歪,推認真看書的江渡,「你出名了,現在大家都知道魏清越語文沒考過你,他們班男生還說你長的漂亮呢!」

  江渡一下就難為情了。

  她摁著書,心跳卻摁不住:「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啊,一班人說的,魏清越還不服氣拿你卷子看!」王京京嗓門大的震耳朵,她像雨後的青蛙,呱呱呱個不停。

  江渡的心,突然就有一瞬間仿佛忘記了跳動。她張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

  王京京仿佛早把情書那檔子事忘的一乾二淨,她嗷嚎著要追魏清越,也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她跟很多女生一樣,喜歡魏清越並不假,他那麼特別,那麼耀眼,誰喜歡上他都很正常。正因為遙不可及,正因為太多人都在愛慕,所以這件事,反而變得不需要避諱。也正因此,即使失敗了也不丟人,魏清越就一個,他不可能都答應的嘛。

  世界安靜下來,課間非常吵,江渡一個人坐在位子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他拿到了我的卷子。

  語文是第三節課,不出意外,江渡的卷子被老師拿在手裡,一時半刻沒還她的意思,她只好跟王京京看一份。

  「同學們,這次江渡的試卷告訴我們,其實呢,語文高考140不是夢,首先,你選擇題不能錯。」老師開始激情四射給大家打雞血,江渡卻一直望著自己的試卷。

  哪邊是他碰觸過的呢?留下的體溫,早和圖書館那支筆一樣,永遠地消失了吧。可遺憾的是,那只筆的溫度曾被自己感知,而薄薄的試卷,又能保存住幾秒?他留下的痕跡,已不知被誰再度覆蓋,也許是老師的手,也許是上下同學們的卷子……

  江渡扭頭,窗外不遠處小花壇的花開始枯萎,慢慢的,叫不上顏色來。

  她把這次月考所有科目的錯題,謄抄下來,弄個錯題集錦。小許進班通知大家準備交資料費,任務分派兩人,男生把錢交給班長,女生把錢交給張曉薔。

  大家對交資料費習以為常,這點錢,對大部分家庭來說也不算什麼,江渡也不例外。外公外婆都有退休金,負擔她一個,還是可以的。她最大的開銷就是買書,學校門口有個書店,經常賣舊書,江渡是偶然發現的這家書店,很喜歡,這次考試考的還可以,她決定獎勵下自己,去書店逛逛。

  王京京跟她對比,完全是不學無術的做派,她也看書,言情小說,娛樂雜誌,少女漫畫,另外愛買花花綠綠一堆日記本抄那些情情愛愛的歌詞和霧裡看花般的肉麻句子。因此,當江渡問她去不去書店時,她很乾脆地拒絕了。

  天色昏暗,淅瀝瀝下起秋雨,寒意陣陣,江渡一個人撐傘去了書店。

  書店裡光線同樣昏暗,老闆留長髮,紮成小束,兩隻手指頭因為常年夾煙,黃黃的。他看起來很年輕,但聽人說三十好幾歲了,他的書店裡,賣一些少見的舊書,老多書封皮都褪色了。店裡還賣打口碟,挺洋氣,因此時常有年輕人光顧,也吸引了不少梅中學子。

  「來了?」老闆對江渡有印象,跟她打了個招呼。

  江渡靦腆地點了點頭。

  他這裡書太多,上頭是個小閣樓,逼仄的樓梯邊都擺滿了書,認真淘的話,是能淘到一些私藏流出的好書的。店裡有股經年不散的霉氣味兒,像藏著個梅雨季節。

  江渡覺得他不太愛收拾,亂糟糟的,經常一不留神會被書絆到。

  跟她打完招呼,簡單聊幾句,老闆就踩著吱呀亂響的樓梯上閣樓給她找書去了。

  本以為書店此刻就她一人,畢竟下雨,可拐角處,分明有個身影在。

  江渡想過去,見是個中年叔叔,戴著帽子,也瞧不清長相,但絲毫沒有讓路的意思。她看了看,轉念作罷,就在原地翻看新上的書目。

  突然有股怪異的味道傳來,說不清是什麼,她抬頭,那人竟然已經不知不覺站到了她身邊,挨很近,江渡覺得很突兀,下意識排斥這種超過社交距離的行為。

  「喜歡叔叔的大寶貝嗎?」男人忽然低笑問她,手在腰部活動,江渡茫然,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一團無比醜陋猙獰的東西,赫然入目。

  江渡依舊處在巨大的茫然和懵懂中,她根本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只覺駭目。

  「想不想摸一摸?」男人問她。

  「你來書店怎麼不跟我說一聲?」熟悉的聲音乍然響起,再回神,一隻手已經搭在了肩頭,把她勾回一點,魏清越居然也在這家書店,他出現的同樣突兀,隔在了女生和男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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