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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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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老林一起走過漫長走廊。 熱鬧的產科變成一條冷清過道,走廊兩旁病房門一扇扇緊閉,只有盡頭有光亮透出。 林朝夕走到輸液室門口,意識到那正是她剛才來過的產科病房。 十幾年過去,產科病房被改成輸液室,擺著幾十張輸液椅,但都空著。 老林把配好的藥水交給護士。 林朝夕坐下來。 針刺入血管,冰涼藥水滴入,皮圈解開,老林提起她的吊瓶,林朝夕看向曾經擺著病床的窗口位置,走過去在它對面坐下。 窗外的大雪簌簌落下,她一直盯著對面曾擺著病床的位置,始終不明白老林的放棄。 茶和奶混合的香味飄來,林朝夕低頭,看到老林因為做了很長一段時間公園管理而變得粗糙的雙手。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爸爸,剛才王教授說『死胎』,其實你當時以為我生下來就死了,所以你為什麼不繼續讀書呢?」 老林對面的空位坐下,並未因她的問題而顯得動作遲滯,但也沒有回答。 「數學難道不是你的夢想嗎?」她繼續問。 「我想想。」老林聲音輕緩,像終於明白她在問什麼,「你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我會因為失去你這件事,而放棄數學?」 「是的。」 「為什麼不理解?」 「我覺得,像你這樣的天才,應該可以理智地衡量得失,做出正確的決定。」 老林仍舊顯得很輕鬆,「什麼樣的決定才是正確的?」 在內心深處,林朝夕不知如何回答。但她知道老林會這麼反問,所以她也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回答:「我認為對你來說,正確的選擇就是繼續攻讀數學,摒棄悲傷,尋找自然真理,為人類謀福祉。」 窗外是紛紛揚揚的大雪。也就這會兒看病的功夫,原先還灰的水泥地面已經完全變成白色。 過了一會兒,老林忽然動了。他在自己懷裡摸索什麼,片刻後,他從夾克裡層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了過來。 林朝夕低頭,僵住了。 那是老門衛去世前留給老林的信。信封褶皺,老林像很長一時間都把它隨身帶著。 這時,老林抖了抖信封,忽然笑了:「別怕。」 * 信封薄而脆弱,林朝夕捧著它,仍不敢拆開。 老林緩緩開口:「其實我沒去美國,是因為對我來說,一切發生的太巧合了。雖然聽上去很像在推卸責任,但我接到那個電話之前,我確實不知道你馬上要出生了。」 「我那時候遇到了學術論文抄襲的指責,我太專注於證明自己的清白。同樣也因為論文抄襲的事情,我在校內的學習環境很惡劣,所以一直混在隔壁三味大學,並不知道你媽媽已經懷孕了。」 「我之前說過,她是個非常特別的姑娘。她把個人獨立和意志自由放在第一位,可能我們都無法理解,但我們必須尊重她的想法。所以直到你出生前,我才接到電話,電話是打到宿舍裡,你母親找我,讓我來這個醫院一趟。」 老林敘述很有條理,語氣也非常平靜,但其實林朝夕能聽出來,他仍沒有完全從那件事裡走出來。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沒有及時趕到。」 林朝夕搖了搖頭,不理解他這句話的含義。老林的視線落在她手裡那封信上。 在老林鼓勵下,她終於抽出信紙。 字是很標準的小楷,在輸液室透亮的白熾燈下,林朝夕看到了稱呼之下的第一行字 ——兆生同學,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當時我沒有拉住你,你是不是會擁有非常幸福美滿的一生。 「接到你媽媽的電話後,就往醫院趕。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像她這樣的姑娘,當她說讓我去一下醫院,肯定是她非常需要我的時候。」 老林繼續說:「2月份還很冷,我從宿舍出來,穿過學校主幹道,經過傳達室,我發現,我的老師站在那。」 「他在那裡幹什麼?」林朝夕悚然。 「他看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林朝夕心中默念了「馮德明」三個字。 兩個世界的不同之處,一封錄取通知書,一封來自Paul Gee教授的詢問信。 那瞬間,林朝夕覺得渾身泛起雞皮疙瘩,一個從未有過的猜測在她腦海中浮現。她甚至不敢聽老林再說下去,而是低頭看向手裡的信紙。 ——早些年的我是不懂的。 我自詡比你多吃幾袋鹽,又是大學門房,見識肯定長於你。所以對你當年的做法,我是全然不理解的。 比方說我認為,既然馮教授叫住你,說要和你談談,你就該留下來,這是你難得的機會。 林朝夕無法理解:「他要和你談什麼呢?」 「我的老師不想讓我出國,我後來才意識到,我們最早的分歧來源,就是我告訴他,我申請了CHU。」 林朝夕無法理解,低頭繼續看信。 ——後來得知你放棄留學機會,我非常痛心。 在你出現在門口前,我見馮教授要拿走你的錄取通知書,已經留了他一會兒。我那時不知你們師徒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如果知道你們有那麼深的學術糾紛,我一定不會讓他看到那封信。 林朝夕心頭劇震,聲音都顫抖:「馮教授捏造你論文剽竊,還要拿走你的錄取通知書,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為什麼要去思考『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老林身體微微前傾,有些認真,「小林同學你看,這件事其實是我的選擇問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問題。」 「這怎麼可能是你的選擇問題?!」 林朝夕聽到自己激越的聲音在輸液室裡響起,在很遠處看電視的病人向他們這裡投來一瞥,隨後又沉浸在電視劇情中。 「是,是張大爺拉住了我,讓我進傳達室和老師談談。但走進那間屋子的人是我,沒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老林的語音越平和,林朝夕就越無法接受他這麼說,她感到自己快哭了。 「我進去後,看到我的錄取信就在桌上,我們就這封信談了談。我的老師希望我留下來繼續做他的學生,他會撤銷剽竊指控,給我很好的學術環境,甚至會在我未來的學術事業上幫助我。我拒絕了。」 老林沒有說任何關於馮教授為什麼這麼做的原因,他只是敘述,不摻雜私人感情。 「但就因為我選擇轉身進傳達室,我到醫院已經遲了。你媽媽告訴了我兩件事:第一、她已經懷孕8個月;第二、因為我剛才沒到,所以她做了引產手術,孩子是我的,不過現在已經沒了。」 老林終於有些少年意氣:「我問她為什麼不等等我,她告訴我,她計算過我從宿舍沖到醫院要花多少時間,我到達的時間已經超過了最大區間值,她以為我不會來了。」 一滴透明藥水從藥瓶落下,林朝夕心頭劇震。 好像在某時某刻,老林也曾經那麼計算過裴之回家的時間,她卻從不知道,這「最大區間」背後意味著什麼。 剛才20多歲老林在醫院狂奔的畫面再次浮現,她甚至感到整個空間再度變得灰而透明,在她對面並不存在病床的地方,淺藍色遮簾輕輕飄蕩。 她很想說什麼,但喉頭哽咽,根本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8個月,如果生下來,完全可以存活。因為我一個微不足道的轉身,我的孩子失去了活下來的機會。」老林像陷入漫長的回憶,但目光卻非常清醒。 「當時我非常痛苦,既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做,不肯給我一點機會。又很清楚知道,這件事不怪她,是我在人生最重要的選擇上,做錯了。」 「但是你不知道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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