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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定宜不勝唏噓,歎口氣說:「您和他從定親到溫家出事,也沒多長時候,怎麼一門心思等著他呢?發配了,好些事兒說不準,也可能流放途就中死了,您等著他,不擔心到最後一場空麼?」

  海蘭依舊是笑,「您說得沒錯,這個我也想過,可是架不住自己死心眼子。我十四歲那年和他定親,他比我大一歲,那時候我們家住秦老胡同,他們家住山老胡同,他從宮裡下職回來,打北海一直往南,天天兜圈子從我們家門前經過。明明是繞了路想來見人的,我要出門和他照個面,他還裝,說『嗐,這麼巧』,當人是傻子呢!」她回憶了挺多,慢慢紅了臉。下意識捋捋裙上褶子,低聲說,「他是二等侍衛,穿醬紫的馬褂戴紅絨帽,腰上還挎把刀,騎著高頭大馬從胡同裡噠噠的經過,模樣特別威武。我後來不好意思天天見他,就在窗戶上掛個紅手絹,他看見手絹就知道我在呢,我們就這麼神交吧。再後來呢,他爹定了罪,他也給流放了,我那時候真是……」

  她搖搖頭,一言難盡的樣子。定宜明白她的感受,少女情懷,誰能撞進心裡來,也許會懷揣一輩子。她就是覺得好笑,自言自語著:「汝儉看著一本正經,原來挺會討姑娘歡心。」

  海蘭聽她提起這個名字,人狠狠震了下,站起身拽她袖子,「您知道汝儉?他人現在在哪兒?」

  定宜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拉她坐下,溫言道:「您別著急,他現在很好,在哪兒我不能告訴您,不過要不了多久應該就會回京來的。他也惦記您,您沒許人家,那是再好也沒有了。該當你們倆有緣分,就算斷了十幾年,後邊還是會接上的。」

  海蘭哭起來,一邊抹淚一邊又笑,噯了聲說:「我真是太高興了,失態的地方您別見怪。那他現在娶親沒有?有太太沒有?」

  「您還落著單呢,他哪能娶親呢!」定宜拿手絹給她掖眼淚,「我今兒和您說這些是為了讓您有個念想,您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說出去了怕對他不好。」

  海蘭一疊聲說好,又遲疑著打量她,「我要是猜得沒錯,您是……」

  「我是誰不重要。」她站起來,往外看一眼說,「天兒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您記著我的話,後邊再有來提親的,還得接著推辭。再給他點時間,等他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海蘭應了,打起精神來送她到前院,關兆京和索濤閒聊半天,看見人來了忙起身接應,回身對索家夫婦躬躬腰,說:「得嘞,不叨擾您二位了,這就告辭了。下回約個時候,咱們正陽樓喝兩盅,說定了?」

  索濤喃喃應著:「說定了、說定了。」把人送出了大門。

  人送走了,照舊一頭霧水,就問閨女,「這十二爺沒過門的福晉幹什麼來了?你們倆以前認識?」

  還沒到說實話的時候,就是親爹親媽也得糊弄。海蘭說:「不認識,這福晉知道我這兒花樣子多,專程來借花樣的。」沒等她爹媽質疑,轉身朝跨院門上去了。

  那廂定宜回了酒醋局胡同,進門見燈火通明,正屋裡的人正昂首看牆上畫兒呢。她抿嘴一笑,把披風解下交給丫頭,自己快步進了菱花門。他背對門而立,她躡著手腳上前,一下蒙住了他的眼睛。

  「是貓兒還是狗兒?」他笑著分她兩手,轉過身把她摟在懷裡,「瞧你忙的,這麼晚才回來,叫我好等。」

  她伸伸懶腰嘟囔,「我也忙呀,事兒多著呢!見了索家二姑娘,人家沒嫁,也是個一條道兒走到黑的主兒,怪可憐的。上我師父那兒呢,沒說兩句話,那兒老街坊非塞給我個乾兒子。我可告訴你,我也是有乾兒子的人了。」

  他緩緩滑下手,在那楊柳一樣的腰肢上掐了一把,「看來這趟收穫頗豐啊,好事兒全讓你遇上了。既這麼,趁熱打鐵吧。明天是我額涅生辰,皇后要過朗潤園給她祝壽,咱們一道去,正好見見人,該定的定下,免得夜長夢多。」

  其實他不明說,心裡也想借把好運氣,不是愁別的,是愁他母親貴太妃吧!

  定宜仰頭看他,「弘策,要是你額涅不答應,咱們怎麼辦?」

  他沉默了下,凝眉道:「今天和老七說的話我是當真的,咱們宇文家的男人有這一劫,總為婚事鬧得六親不和。先前是太上皇,後來是皇上,現在輪到我了,他們能做到的事,我一樣也能做到。」

  ▼第72章

  第二天要見婆婆,定宜心裡沒底,天不亮就起來了,把自己收拾好,坐在廳堂裡等十二爺來。

  沙桐給撥到她這兒當值了,也是怕有人搗亂吧,他自小跟著弘策,拳腳功夫好,能護她周全。前頭去甯古塔的一路上兩個人交情不賴,到一塊兒也有話說,定宜不拿他當外人,就跟他念秧兒:「我可太害怕了,比頭一回跟著師父上刑場還害怕。桐子,你見過貴太妃嗎?這人怎麼樣,好不好處呀?」

  沙桐說得算是比較含蓄的,「貴太妃這人吧,沒別的,就是有點兒愛較真,脾氣不大好。」

  定宜更覺得懸了,「這話怎麼說?」

  「心裡也是苦吧,太上皇跟前受寵三年多,後來老爺子和太上皇後和好了,就沒她什麼事兒了。您想啊,昨兒還眼珠子似的捧著呢,今兒就給扔到泥裡了,換了誰都得糟心。她就是這上頭不平,和十二爺娘兩個感情也不深。太妃自己說過,將來不指著兒子奉養,這種話,說出來多叫十二爺心寒呐。那時候我們爺剛從喀爾喀回來,出身的緣故給外放到那兒去的嘛,在那地方受了不少苦,耳朵都糟蹋了。回來一肚子委屈想跟親媽掏心窩子,誰知道貴太妃就來這麼一句,我看十二爺出去的時候眼眶子都紅了,有這麼當媽的嗎?」他搖搖頭,歎口氣又道,「我們爺不容易,打小兒放在養母宮裡,人家沒怎麼當回事兒。自己親媽呢,忙著抱怨,忙著傷春悲秋呢,也不關照他,他就這麼給擠兌著長大了。現如今遇著您,我知道他嘴上不說,心裡真在乎您。所以您呐,今兒要是生受兩句,好歹別往心裡去。您和十二爺好就成了,別人的話,三過耳門不入,您就煉出來了。」

  定宜聽他絮叨一長串,明白這太妃不好處,沙桐是預先給她提醒兒。別的沒什麼,就是太妃對十二爺不看重,這點叫她挺難受的。帝王家有這毛病她知道,其實宅門兒裡也一樣,說出來沒什麼大不了,她小時候也不和親媽親近,可這事兒放在十二爺身上,不知怎麼特別讓人心疼。

  她點點頭,「我準備著挨呲達呢,為十二爺我也值。老太太心裡不痛快,不痛快了有二十多年了,這心結怕是解不開了。」

  「可不是嗎!」沙桐說,「論理兒老主子的閒話不該我一個做奴才的說,這也是私底下和您通氣兒。當初宮裡娘娘不少,太上皇光阿哥就十三位,還有好些沒生養的呢,貴太妃呀,就是氣性兒太大了。」說著又笑,「聽說七爺這回指的也是位蒙古格格,這可得留神。包王爺是個笑面虎,家姑娘會來事兒,七爺懼內,恐怕沒咒念了。」

  定宜笑著說是,「老天爺都給配好了,得有一個厲害的持家,門頭才能撐起來。要兩個一樣脾氣的,家就塌啦。」

  說話兒天也亮了,胡同裡響起一片雞啼。定宜舒展筋骨出門看天兒,雪住了,天邊泛起一片隱隱的紅來,看樣子要出太陽。兩個哈哈珠子拿杆兒滅燈,也不取下來,從燈籠底下的孔裡探上去,杆兒頂上有個銅制小酒盅模樣的東西,倒扣著憋那個火,一憋滅一盞。很快都弄完了,回身沖她一笑,拉拉扯扯往後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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