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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關兆京侯在西華門外,見他主子出來忙上前迎接,十步開外停一青呢帳小轎,呵腰說:「主子半夜裡才回府的,一早上又點卯,實在辛苦。趕緊上轎吧,奴才給主子備了茶點,您在轎裡用點兒。甯古塔副都統道琴已經叫都察院收監了,後頭的事兒您別過問了,橫豎有那幫軍機章京呢。您就好好歇著,睡上三天三夜,養足了精神咱們再圖後話。」

  關兆京是醇王府管事,後宅的事兒,包括主子的起居心情都要照顧到。沙桐回來一五一十把事和他交代了,他聽後震得找不著北。誰能想到啊,那個沐小樹居然是個女的!那時候她師哥偷了七爺的狗,她蔫頭耷腦上後海北沿來,站在門外燈影下等通傳,那麼點兒小個子,抖抖索索看著可憐。到底的,姑娘就是姑娘,長得漂亮,心眼兒也靈活,他們主子幫著幫著幫出感情來了。真像上輩子欠她的,先前一路救命,到後來該了她相思債,還得把自己給搭上,真是劫數。

  可他知道歸知道,不敢多說話。這事兒像個瘤,不能碰,碰了要流血的。十二爺如今是咬牙硬挺,他心裡的愁苦太盛,大夥兒就繞開十丈遠,不提也不問,等十二爺哪天能面對了,這場痛也就痊癒了。

  只是一個牽腸掛肚,一個卻杳無音信,這種折磨實在難耐。十二爺也是人呐,他偽裝得再堅強,終究還是糊弄不了自己。

  他沒有乘轎,背著手沿筒子河慢慢走,邊走邊嘀咕:「明天是九月初九了……」

  關兆京忙應個是,亦步亦趨跟著,故作輕鬆道:「明兒是主子生辰,奴才命人置辦酒席。咱們家戲臺建成後沒派上用場,前陣子兩個外埠商人帶了幾位高麗美人進京,倒賣進粉子胡同了。聽說那些女人會跳胡騰舞……」他把一雙手豎得敦煌壁畫上飛天似的,左右比劃著,「就那個蘇幕遮呀、踏娘謠呀,跳得好看。奴才把她們弄進府來,讓她們跳舞給主子解悶兒。」

  弘策搖搖頭,心都缺了一塊了,早就喪失了欣賞美的能力。他現在活著了無生趣,以前一心撲在差事上,忙完這頭忙那頭,閑著讀書練字,日子過得安定有序。現在呢,做什麼都沒有興致,心裡知道溫祿的案子審明白了,也許定宜就回來了,可是沒有那個恒心和毅力。只要靜下來腦子就像要炸開似的,有時候迎著風,不知不覺就流下淚來……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似乎已經生無可戀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早市時候,兩邊的饅頭鋪子發出甜膩的清香。疊得高高的蒸籠,每層接口上白煙彌漫,有人來買,籠屜子攔腰一揭,刀切饅頭個個光滑,皮上散幾根紅綠絲,鍋裡蒸完了顏色暈染,有種平實的、活著的味道。

  他把轎子叫退了,自己慢吞吞沿路遊走,一身親王朝服和周圍格格不入也管不上,只是漫無目的地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抬頭看時已經到了順天府外。順天府的人都認得他,門上衙役慌慌張張出來迎接,膝頭子一點地說:「王爺您吉祥!您裡頭請,小的這就給您傳我們大人去。」

  傳來幹什麼?他說不必,「我就是到處逛逛,恰好走到這兒來了。」轉過身慢慢朝另一頭去了,把那個衙役弄得莫名其妙。

  也沒走幾步吧,迎面遇見了烏長庚,就是定宜的師父,臨走前還交代他照應的人。他站定了,叫了聲烏師傅。

  烏長庚什麼也沒說,紮地打了一千兒。

  看見他更勾起對定宜的思念來,他換了個和緩的口吻:「烏師傅家計怎麼樣?倘或有什麼不順遂的,只管上後海醇親王府來,我一定盡力相幫。」

  烏長庚看他一眼,複又垂下眼皮,心裡明白呀,肯定是他那小徒弟託付人家的。小樹跟著上甯古塔去,他知道她是為找家裡哥哥,本以為她機靈,總有辦法尋著一條道兒帶哥子一塊兒回京來的,沒想到最後亡命天涯了。

  都說自己的肉自己疼,小樹十來歲到他身邊,他就這麼帶著她,手把手的教她怎樣立世為人,自己的兒女也不過如此。花了一番心血,可惜最後丟了,心裡這份難受勁兒,真別提了。

  他剛從七王府回來,見了七爺,一打聽才知道她女孩兒的身份已經給戳穿了。不光這樣,從七爺字裡行間品咂出味道來,她和兩位王爺都有點糾葛,這怎麼話兒說的呢!現如今看十二爺,這麼位定海神針似的人物,神情尚且控制得當,只是氣色不好,精神頭不濟,想是打擊壞了吧!以他對小樹的瞭解,真在兩位王爺中間選,必定十二爺更佔優勢,所以瞧他模樣就覺得牽心搭肺的。

  「多謝十二爺了,我手腳還能動,生計暫且過得去。」他耷拉著腦袋歎氣,「就是我那樹兒……十二爺有她消息沒有?」

  弘策緩緩搖頭,「我在全力找,可是……」

  烏長庚打量醇親王兩眼,試探著問:「王爺和咱們樹兒交情深?」

  他也不諱言,直隆通說:「她是我福晉。」

  這下子烏長庚有點傻眼了,怎麼一氣兒成福晉了呢。真做了夫妻什麼話不好說,為什麼還要跑?十二爺憐她,給她一個家,多好的事兒啊!有根了,用不著再漂泊了,可她是個死心眼兒,既然放棄就說明情上兩難,哥哥和男人,最後還是選擇了前者。這麼做,沒法評斷她是對是錯,只是覺得她太苦。做師父的希望她安逸,和哥子在一塊兒天倫是有了,東躲西藏見不得光,再好也不好了。

  他擰眉琢磨了下,「我有兩句話,十二爺聽聽在不在理。」

  弘策頷首道:「烏師傅請講。」

  烏長庚說:「小樹是個苦命孩子,既然跟了十二爺,離開您也不是她自己情願,十二爺最善性,知道她的苦衷。眼下你們的阻礙不在別的,在她哥子。國仇沒有,家恨卻滿鍋滿灶,這個最難弄。得安撫他,叫他放心把妹子交給您……十二爺找人,都找了哪裡呀?」

  弘策這才明白過來這位師父對定宜知根知底,心裡更服他了,忙道:「頭前兒幾個月都在黑龍江和吉林烏拉,後來回京來,就打發人往南邊查訪去了。」

  烏長庚舔唇問:「山西呢?去過沒有?溫家老宅在大同,那裡有他們的根基,興許就上那兒去了。」

  猶如醍醐灌頂,弘策猛然驚醒過來。自己真是傻得夠可以,想了那麼多地方,偏偏漏了大同。他激動得臉上潮紅,一把抓住了烏長庚的胳膊搖撼:「烏師傅謝謝您,我怎麼沒想到呢!我這就上大同去!這就去!」

  什麼驕矜呀、儀態呀,全沒了,就是個著急找媳婦兒的男人。醇親王疾步去了,烏長庚背手目送,心下正感慨呢,不防夏至從邊上閃身過來,幽幽問:「師父早知道小樹是女的?」

  他嗯了聲,「八年前就知道了。」

  「我不是您的徒弟嗎?您瞞我這麼些年!我打光棍呐,您想過我沒有啊?」夏至哭喪著臉說,「寧願把人送那些神神叨叨的王爺也不便宜徒弟,您就這麼疼我呢?我要是對小樹好點兒,她能瞧得上別人嗎?能一個人走丟了嗎?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多難得啊,現如今白瞎了!」

  他說得幾乎垂淚,烏長庚狠狠鑿他一個爆栗子,「想什麼呢你,癩蛤蟆算計天鵝肉,趁早歇了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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