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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相愛了就得適應突如其來的患得患失,她知道自己有點傻,這話避開他的視線,像是喃喃自語,愈發摟緊他。聲聲喚他,他感覺到她嗓音震動,卻看不見她說什麼,有些著急,「定宜……」

  她斂了神抬起頭來,笑容比煙花奪目。平底上嗖地縱起一個火球,她指給他看,那火球在半空中綻開了,紛紛揚揚的火星子帶著閃四下墜落,他們就立在那片花海下,周圍的人影都淡了,稀薄甚至透明,世界只剩下他們倆,多年後回憶起來,依舊美得令人心尖打顫。

  煙花沉寂下來,另一出好戲又上場了,不知從哪裡冒出一個秧歌隊,打扮得花紅柳綠的藝人腰上別紅綢帶,腳上踩兩尺來高的長木蹺從遠處過來,大概就是所謂的「唱屯場」,百姓自發集結,農閒或是喜日子裡湊趣兒走街串巷。高蹺和蹦子不分家,邊舞水袖邊唱:「說賢良來道賢良,不知賢良在哪方。北京城改做順天府,離城有座王家莊……」

  四九城梨園裡排的大多是京戲八角鼓之類,這種地方小戲種一般不進場子,難得有機會看到。一幫子人成群結隊湧來,像師父打會走香似的,綿延半里地,好大的一支隊伍!人多,且歌且唱,鑼鼓聲喧天,放眼所見的盡是煞白的臉盤、火紅的胭脂。定宜有點慌,捲進人流裡,四周入眼無非濃妝豔抹的扮相,還有尖銳的唱詞:「王老夫人三十單三歲,一胎所生三個小兒郎,一歲兩歲娘懷抱,三歲四歲不離娘身旁……」

  她腦子裡嗡聲作響,不見了十二爺,一下子落進了海心裡,四面找不見岸。她著急起來,帶著哭腔喊:「金爺,金養賢……」突然想起他聽不見,不在視線範圍內,再也聯繫不上了。

  太多的人,似乎越來越密集地湧往一個方向,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把人淹得暈頭轉向。弘策努力在人海裡搜尋,哪裡有她的身影!他只得盡可能高喊她的名字,可是即便她有回應,自己也分辨不出她的方位,他除了原地等待別無他法。

  他垂著兩手感覺挫敗,丟了她,心也亂了。但願她沒有走遠,可是隱約有不好的預感,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他的心,讓他不能呼吸。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人群裡掙脫出來,那幫藝人的演出也到了收梢,沒有開頭沒有結尾,只是漸漸去遠了。他倉皇四顧,一陣風卷過去,仿佛繁華過後難以規避的淒涼,遍尋無果,她不見了。

  ▼第58章

  定宜看見他,其實相距已經不遠,她放聲喊,來不及了,他聽不見,慌張的模樣讓人心酸。以前他是養尊處優的,萬事緩著來,何嘗有過這樣的經歷。如今心上有人,惶駭和不安表露無遺,她只是覺得他可憐,眼淚便滔滔流了下來。

  她走不過去,滿世界的混亂,被人束縛住雙手拖著往前。她回頭看,那人頂著一張花紅柳綠的臉,分辨不清五官,唯有眉峰那顆痣像個鐵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驚覺,沒等她開口,他上來捂住她的嘴,「別喊,我有話和你說。」

  什麼話,無非是落進人口販子手裡了。隊伍繼續前行,她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十二爺淹沒在人海。

  一去二三里,他們從隊伍裡脫離出來,荒草野地中有人接應,上了馬車一路狂奔,不知道去往何方。既然落進他們手裡就沒那麼容易逃脫,她使勁遙撼門窗,都是做死的,她意識到無法自救,頹然癱倒下來。

  這麼命苦,自小家破人亡,所幸遇見十二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把她捧在手掌心,還好有他。可是才過了幾天太平日子就落進人伢子手裡,難道這輩子真有吃不完的苦了麼?她不甘心,用力拍打窗戶,「岳爺,有話好說,你這麼做是什麼意思?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外面沒有回應,只聽見馬蹄疾馳,還有呼呼的風聲。

  她猶不死心,換了個語氣打商量:「你要什麼?要錢麼?你把我送回去,我就說是你救了我,金爺答謝你,絕不會比賣了我的傭金少。岳爺您日行一善,咱們爺還和你談買賣呢,你這麼幹忒不仗義了。」

  依舊是石沉大海,連一點波瀾都激不起來,她知道完了,人家是打定主意的。這麼一大群秧歌隊席捲而來,即便十二爺周圍有安排,她是給挾帶走的,外圍的人不能察覺。

  好話說盡依然是無用功,她靠著圍子歎氣,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既然過去十幾年能順利活下來,這次也一定可以化險為夷的。何況還有十二爺,他發現她不見了自然打發人尋她,不管他們走了十里二十里,只要還在大英地界上,終會找到的。

  她渾渾噩噩躺倒下來,半是驚慌半是冷。使勁抱了胳膊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這當口得鎮定,她得想想怎麼應對。也沒容她多琢磨,地方到了,外面的人打開車門把她拖出來,推進了一間屋子裡。

  和她設想的不一樣,原以為會是個擠滿奴隸的窩棚,四周圍都是醃臢的惡臭,然而沒有,這是個單間兒,瓦片房,簡單幾樣擺設,有桌子有凳。她環顧一圈,屋裡沒人,兩盞喪燭高照著,香爐裡香煙嫋嫋,繚繞滿室。

  她有些摸不著頭腦,神龕裡供著牌位,心裡浮起一種玄妙的感覺。莫非綁了人還得拜祖宗磕頭?這是什麼規矩?可是很奇異,心裡安定下來,並不覺得可怕。

  她走過去,打眼一掃,前後四塊牌兒。一塊一塊挨著看,上頭寫著顯考溫公諱祿之神位、顯妣溫母周氏之神位,還有汝良、汝恭的,因為沒有成家呀,抬頭都是兄。她如遭電擊,千想萬想沒有想到迎接她的是這種境況。她跪著爬過去,把四個神位摟在懷裡,一遍遍撫摩,喃喃念著爹娘兄長,真是傷心到極處了,腦子鈍鈍痛起來。

  她從溫家出來後壓根兒沒有機會給他們立牌位,因為自己四處討生活,身份要掩住了不讓人發現,每每逢著清明冬至去墳頭上香除草,這個時候才能給父母捎點兒高錢元寶。她常不敢想,自己其實很不孝,別人祭祖上供,她什麼都沒有,爹娘在陰司裡會不會怨怪她。現在看見了,心底裡那根弦被觸動了,她把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泣不成聲。

  背後有人上來,輕輕把手覆在她肩頭。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滄桑,低聲喚她「小棗兒」。小棗兒是她的乳名,她母親說大名出廳堂,要叫得響亮。小名兒呢,叫得微賤些,賤名好養活。

  她惶然回過頭來,怔怔盯著來人,那張洗淨了油彩的臉和記憶中的重合,難怪初見時莫名熟悉,原來嶽坤都就是汝儉。

  她往前挪了兩步,「你是三哥嗎?是溫汝儉嗎?」

  他眼裡含著淚,顫聲說是,「我是三哥,我從長白山逃出來,哥兒三個只剩下我,流落到這裡。」

  她撲上去,撲進哥哥懷裡。闊別十二年,無數次憧憬過重逢的場面,以為有無數的唏噓,無數的感慨,其實那些都是題外話,為今只有難以言表的傷痛,痛得撕心裂肺,即刻死了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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