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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十二爺說:「越是這時候越該隨意些兒,咱們盯著人家,人家未必不盯著咱們。說了初二交易的,大年三十困在客棧,算什麼事兒?」

  她拗不過,跟在他身後。抬頭看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絡繹,盡是置辦年貨的人。

  這裡是邊陲重鎮,極寒之地呀,不照北京似的,女人穿細折裙緞子襖。這裡女人也和男人一樣穿毛皮,粗糙的直接縫製,精細的當然也有上等貨,繡花呀、掐金銀絲啊,都有。十二爺是個有眼光的人,打小錦繡堆裡滾大的人,宮裝、內家樣看慣了,買東西挑揀得厲害。定宜是沒主意的,十幾年沒穿女裝了,進了成衣鋪子左顧右盼,這也好那也好,一直彎著眼睛笑。

  是個姑娘都愛美,憧憬過無數遍,老想著自己有一天脫下這身男人皮,痛痛快快徜徉在妝蟒堆繡裡。今天來了,有點恍然如夢的感覺。瞧這鶴氅,瞧這臥兔兒,一色玲瓏精巧,這才是女人該穿戴的東西。

  十二爺也問她的意思,問喜歡這個嗎、喜歡那個嗎,她只是笑,「我眼力不濟,都聽你的。」

  他拉她過去看,挑了件蓮青貂頦滿襟暖襖,一條秋香鬥文銀鼠皮裙往她身上比劃,掌櫃的很機靈,一千一萬個客人見識高,他店裡的東西樣樣都有出處,不是外頭上不得檯面的估衣。

  弘策沖她笑,「去試試吧,我在外頭等著你。」讓掌櫃給她找一雙雲頭紋麂皮小靴,送她去垂簾那裡。她久不穿女裝了,有些畏首畏尾的,他鼓勵式地微笑,在她肩上輕輕推了一把。

  她在里間換,他在外間等,等得心跳隆隆不能自已。這樣冷的天也不覺得冷了,捏了兩手的汗。再去挑,眼前滿是她的臉,件件穿在她身上都好看,他的定宜,須是當仁不讓的美人。

  也確實沒叫他失望,她從裡面出來,他回身看時,居然狠狠一激靈。

  她一步步走近,眼睛裡有些惶駭,彆彆扭扭扯了扯裙角,「料子緊張了……」

  以前看慣了她穿公服的樣子,從順天府衙役的黑布滾紅邊,到後來的侍衛行頭,雖然姿容秀麗,衣裳打了折扣,感覺就差十萬八千里。今天可算是走回正道上來了,他看著那娉婷的模樣,她原就該是這樣的,步步生蓮,步步都是風情。有一瞬以為自己看岔了,不太敢肯定眼前人。他眯著眼睛分辨了好久,是了,他的定宜,有這樣驚人的美貌,超出他的想像。

  他迎上去,順手扯了條白狐皮昭君套,替她重新綰了發戴上。再細端詳,看著看著,心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到這刻才意識到她真的是女人,之前的愛裡,關於她的性別都只是模糊的概念。現在她就在他跟前,真的應該正視起來了,她是需要他盡一生所能呵護的女人。

  他笑得很含蓄,溫膩的嗓音在她頭頂盤桓,替她整了整髮髻,「大小正好,好看。」

  她臉色酡紅,伸手搭在他的蹀躞帶上,「今後要學著綰發了,那麼多的髮式,把子頭呀、燕尾呀……我那時候特別羡慕別人,那些轎子裡的小姐收拾得多好啊,可我連扁方怎麼用都不知道。」

  如今對弘策來說沒有什麼困難不能解決,他說:「我去學,往後天天給你綰發。」

  狐裘下的臉那麼小,聽了他的話,綻出大大的笑容來,「那如果你離我很遠呢?」

  「不管多遠都來找我,我等著你。」他抬手刮過那精緻的輪廓,想像她披頭散髮舉著把梳子,橫穿半個紫禁城的模樣就覺得好笑。

  他們卿卿我我旁若無人,店裡掌櫃並不急於促成生意,只是攛掇著:「姐兒長得這麼標緻,爺不多挑幾套?照姐兒的身形,這裡的成衣沒有一套她不能穿的。老例兒過年該買新衣裳,爺的行頭也有。瞧這紫貂,京城裡只有皇帝老爺子能用,百姓穿就是逾越。咱們這兒呢,沒這麼些講究,只要您有錢,您也可以當一把土皇上。」

  他也不上綱上線,本來離皇城就遠,難免有他自成一套的民俗,便道:「照這麼說,掌櫃的生意興隆啊。」

  掌櫃的嗐一聲,「湊合吧,本大利小,盡瞎操勞了。您沒瞧我門聯寫的,上聯二三四五,下聯六七八九?」

  他笑道:「那橫批該是缺衣少食啊,怪可憐的。」

  「正是呢!」掌櫃的咧嘴道,「起早貪黑的,就換兩個辛苦錢。」

  他招呼定宜,「再挑兩身吧,橫豎來了。」

  她搖頭,「路上不好帶,今兒圖個新鮮罷了,等安頓下來再買就是了。」

  他也順她的意,掏了張銀票遞給掌櫃的,數額遠超過這身衣裳的價格了,只說:「今兒爺高興,剩下的算打賞,也給您開個利市。」

  掌櫃的接過龍頭銀票,一看數目打千兒不迭,「噯,真是……謝爺的賞!您瞧您這麼慷慨人兒,老天也眷顧您,尋了這樣的如花美眷。」開櫃子又饒一對耳墜子,是這地方產的東珠,個頭不大不小,算有市價的東西。做人本就該這樣,占了小利心懷感激,立世為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方走得長遠。

  兩個人道了謝辭出來,定宜撚著那耳墜子笑道:「我小時候有耳朵眼兒,現在不成了,只能眼巴巴瞧著。」

  「那真成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了。」他含笑低頭看她,多看一眼就多一份牽掛。多少年沒這麼心滿意足過了,她完整了,自己也就完整了,真是不可思議的一種感覺。

  佯佯踱在來時路上,也不知花了多長時間,回到客棧正是日暮時分。店裡夥計開始上燈,簷下紅紅綠綠一簇接著一簇。今天是年三十,店裡客房沒有一間騰出來,都是做買賣的外鄉客,不能回家過年,老闆每桌送一碗煙筍燜豆腐,算給大夥兒加菜。

  進門的時候廳房裡很熱鬧,大夥兒都抱拳道新禧。弘策護著定宜回房,在走廊上遇見了恭候多時的七爺。七爺本來氣不打一處來,抱怨這樣厚此薄彼,還怎麼愉快公平地競爭?遠遠瞧他們來了,想痛快呲達幾句,眼稍一瞥看見小樹,頓時大為驚訝。叼在嘴上的番薯幹兒都掉啦,手停在半空中,指著她「啊」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第57章

  她換上女裝,的確驚壞了不少人。以前說沐小樹和他們不一樣,大家都沒見過她本來模樣,見天兒長袍馬褂的,沒誰當她是個女的。現在盤起了頭髮穿上褃襖,往那兒一站,多好的姑娘呀,屁股是屁股腰是腰。她不是那種碰一下就倒的嬌小姐,柔美裡夾帶颯爽英姿,勝就勝在那份俠氣。看遍了天下花兒,還是這朵叫人心折。

  七爺喃喃說不像話,定宜料著他要發難了,也做好了準備。可是沒有,他走過來,在她肩頭的水貂皮上摸了一把,「不要我帶著,偏讓十二爺破費,這孩子——真是個胳膊肘往裡拐的好孩子,給爺省錢了!就是頭上空著啊,你十二爺沒給你買頭面?那正好,我上回給你的簪子呢?配這身衣服正合適,戴上讓你十二爺掌掌眼。」

  定宜訕訕道:「那簪子不在我身上,上回讓您收回去您偏不,擱在我那兒也是閒置。」她掰開兩個手指頭一比,「那麼老大的掐絲花兒,那麼老長的垂掛……」

  她話沒說完,七爺把頭上的玉簪子拔下來,照準了往她髮髻上一插,得意道:「不愛那些叮鈴噹啷的玩意兒就用我這個,我這是上好的血玉,算孤品吧,當初的匠人都死了,反正是尋不見第二支來了。送給你啦,沒法兒和這身衣裳比啊,將就先用著。姑娘頭上得戴首飾,帶著才顯得貴重,一瞧……」他豎起拇指來,「大家子出來的,府門兒、宅門兒隨意能溜達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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