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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弘策不過略瞟了眼,「我要的人不在裡頭,先前說的條件,這兒沒一個相符的。岳爺可別藏著好貨捨不得拿出來,只要東西過得去,價錢方面好商量。」

  做這行買賣的,小心謹慎縱然要緊,賺錢也是頭一條。坤都抱起胸,轉過頭含糊一笑,「我是小本兒買賣,家當全在這兒了,藏著好的不出手,自己受用不起。我手裡雖拿不出,倒是認得幾個大拿,他們貨多,幾個人拼拼湊湊,能讓金爺挑個盡興。您要多少,給個數,我去辦,辦完了來找您,咱們再詳談。」

  他心裡有了底,既然說到這兒了,這事看來有眉目。因伸出手正一比劃,再反一比劃,笑道:「我是過客,時候逗留不長,這個年在綏芬過,初二就要啟程的,岳爺有意向,務必請早。」

  「那就說准了。」坤都道,「金爺在哪兒落腳,今晚上我帶人過去。我不拿大頭,轉手掙個中間人的小錢,不過有言在先,貨不露白,應了您有就一定有。咱們這行有規矩,敲准了下定,然後帶您看貨提貨,多了篩下來,少了往上再填補,您看這樣成不成?」

  他盤弄著玉石手串頷首,「入鄉隨俗,應當應分的。既這麼就勞煩岳爺了。我剛到,還沒落腳的地方,橫豎綏芬最大的驛站,上那兒找金養賢,必定在的。」他說著拱拱手,「那就說定了,晚上恭候您的大駕。」

  「不敢,入夜來叨擾。」嶽坤都比了比手,「您好走。」

  金養賢翩翩去了,後頭麻子湊過來叫了聲大爺,「平地裡冒出這麼個主兒,也報不出誰的名頭,您怎麼說應就應了?宇文東齊這半年不叫人活,萬一是易了裝的朝廷鷹犬,咱們上套,回頭事兒就大了。」

  嶽坤都折了枝枯草叼在嘴裡,來回細嚼,突然嗤地一笑,「有錢不賺王八蛋,要說手裡有沒有人,爺有的是,就是不往外掏。索倫圖那個長腳蚱蜢見錢眼開,讓他折騰去,賺了錢大夥兒分,出了事兒他頂著,誰讓他小舅子是都統呢!」

  各有各的算盤,算計得過別人是你的本事,算計不過就任人宰割受人奴役,到哪兒都是一樣。

  三言兩語定下一筆買賣,太順利也讓人不放心。弘策到了酒肆細琢磨,手指頭在桌面上點得篤篤作響,思忖了下吩咐哈剛,「不能就這麼坐等,去盯著姓嶽的行蹤,看人市散後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哈剛領命去了,一行人起身找客棧,綏芬最大的旅店在河岸邊上,名字取得很漢化,叫「客隨雲來」。進門登冊領牌兒,就剩三間,按說六個人住三間也夠了,定宜是女的,一人一間;十二爺是主子,主子也得占一間;最後四個侍衛勉強搭搭夥兒,雖擠點兒,也能將就。本來以為就這麼分派,誰知道十二爺說了,「兩人一間,跟訂好了似的」。這話就有隱喻了,定宜很吃驚,侍衛們很淡定,什麼都沒說,各自拿了門牌,叉了叉手就閃身進屋了。

  她怔在那裡,「這話……怎麼說的?」

  他懶懶道:「累了,進去歇著吧!」看她發呆,伸手牽了一把,「又不是頭回住一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定宜臊眉耷眼的,心說也是,自己把自己當根兒蔥,人家還不願意拿你當蔥花炒呢!十二爺也是為讓大夥兒住得寬綽,他們四個大老爺們兒睡一間,確實擠得慌。

  那就進屋吧,因為沒帶包袱,沒什麼可整理的。客棧的屋子,早就收拾得一塵不染了,也用不著她動手。沒事兒幹,幹站著略有點手足無措,找兩張椅子坐下來吧。店裡夥計進門送茶水,抬眼一看,兩個人端坐著,有點兒納悶呐,縮著脖子把東西擱下,慌忙退了出去。

  定宜裡外看了一圈,終於找到話題了,「怎麼一張炕呀,真省柴禾。」

  十二爺很直白:「這是個單間兒,那兩間房都是兩張炕的,他們個兒大,讓他們住。這些人裡只有你矮小,加上我又不胖,兩個人湊合湊合吧,我是愛兵如子的人。」

  定宜目瞪口呆,這道理……說他不通,也不是,你挑不出錯處來;說通吧,她是女的,怎麼能隨便湊合呢!她轉過彎來,頓時覺得那些侍衛真不厚道,這麼會抖機靈,不哼不哈地討好主子,全沒一個人顧忌她是女的。

  她咽了口唾沫,「我……叫人再加張鋪。」

  「為什麼?」弘策續了杯水,輕輕一吹,把熱氣吹散了,捧在手裡慢慢啜,「數九寒冬的,兩個人擠在一塊兒暖和。你晚上睡不著,我還可以陪你聊家常。」

  這還是原來的十二爺嗎,說話兒就開竅了?她啃了啃手指頭,「我這……怕人笑話呀。」

  「誰笑話?」他轉過眼來,臉上表情一本正經,「清者自清,還怕人背後嚼舌頭?再說這地方誰認識你,你穿著男裝,人家想不到那塊去。至於我身邊的人……他們都知道咱們的事,從今往後愈發看重你罷了。」

  定宜瞠目結舌,他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他輕飄飄瞥她一眼,站起身推窗往外看,窗外的河流封凍了,河面上有來往的行人車馬,儼然成了一條白色的街道。他搓手歎息:「在喀爾喀那陣兒還坐過兩回冰床,後來回了北京就戒了。有幾回經過什刹海,掀轎簾子往外看,看見好些大人孩子嬉冰,其實心裡挺羡慕的。可惜了,人大了,腦袋後頭別著三眼花翎,想痛快玩兒怕有人看見,心裡著急得貓撓似的。」

  她起身過去和他並肩站著,不以為然,「那有什麼的,你怕回京讓人看見,咱們在這兒玩。租台冰床,我拉你坐,我最會拉冰床啦,一氣兒跑三里地不帶喘的。」

  「又拿這個做過營生?」

  「是啊。」她咧嘴笑著說,「現在想想,好些事兒我都幹過,拉三里地一人給三百個大子兒,來錢挺快的。去的時候能掙,回來還捎帶人,一來一回就六百文,比推獨輪強多了。」

  他聽著卻不是滋味,別人的福晉都是蜜罐子裡泡出來的,不知道人間疾苦。他的福晉看盡了世態炎涼,知道活著不易。他拽拽她的手,緊緊捂在掌心裡,「往後我對你好,不要你再為生計奔波了。」

  她嗯了聲,「我知道,王爺都挺有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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