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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十二爺臉色不大好,不過人家有涵養,沒和他一般見識。他還盯著人不放,十二爺就隨意呲達了他兩句,「七哥怎麼老落枕呢,留點兒神吧!工部的石濤有一回下馬踩了個空,脖子砸在二板凳上,這就癱了。您老扭著,趟數多了不好,石濤六七十的人了不打緊,您春秋正茂,仔細您的身子,路還長著呢。」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七爺氣得夠嗆。臭德行,這小子拐著彎兒咒他,為了女人這麼和自己兄弟過不去,要臉不要啊他!

  兄弟倆就這麼相看兩相厭著,從長白山到了甯古塔。

  甯古塔的氣候真如文獻上記載的一樣,十二月裡咫尺皆迷,然而到了這裡,發現除卻嚴寒,還有令人目眩的風土人情,譬如漫天飛雪中的金戈鐵馬、長河落日蘊含的萬古悲涼。

  這裡的現狀並不是想像中的閉塞,沒來前以為流人都穿獸皮,披甲人嘛,茹毛飲血的蠻夷,其實不是這樣。彌望無廬舍是以前的事了,甯古塔盛產人參貂皮,八月起和高麗會寧府互市,有一條十分完善的貿易通道。從街道上經過,不時能聽到各地口音,都是些做買賣的商販,拔高嗓子出價砍價,那份熱鬧興隆甚至不亞於京城。

  富庶是表面,私底下暗流如何洶湧,來辦差的人心裡都有根底。朝廷早前派了兵部的盧淵來打前鋒,事情相隔五月有餘,這裡掌事的必然敷衍得很好。要想查出端倪,大搖大擺進都統府就是昭告天下,得兵分兩路,一路走官道,一路暗中探訪。甯古塔倡導旗人耕而賈,旗人發了家,哪兒有誰愛幹苦力。劃分的田地無人耕種怎麼辦呢,買人呐。皇莊上官奴給趕到人市上,一個壯勞力也許只要幾兩銀子、幾吊製錢,幹得比牲口還多,卻不值騾馬一半價格。

  不過這些是不成文的規定,都統對於阿哈人數銳減的解釋是老弱病死,賬目上看不出漏洞,這回就是來起底徹查的。說死一萬人,無憑無據怎麼證明?只有一個笨法子,開棺驗屍。阿哈死了基本藏在同個地方,血肉腐爛了還有骸骨,仵作配了十來個,看牙齒看骨齡,誰都別想蒙事兒。

  定宜跟到一處荒涼的平原,看遠處墳頭高低起伏,唏噓道:「裡頭埋了多少阿哈呀,背井離鄉的,全死在這兒了。」

  「人各有命。」七爺扶了扶耳朵上的兔皮耳套,「要沒犯事兒,能落得這樣下場?其實死了也是解脫,要賣給韃子,讓你拿牙咬嚼子,趴在冰面上拖冰車,人折騰人,不弄死你不算完。」

  她聽得心寒,回過頭去看十二爺,他戴萬福萬壽紅絨暖帽,紫貂的端罩下端端正正挽一截箭袖,眯眼站在堤壩上,蒼白的日光照著他的臉,有種冷漠而遙遠的疏離感。抬起手裡的馬鞭朝遠處指了指,寒聲道:「著人把這片圍起來,盧淵在這裡紮下根兒沒有?明天傳令給他,招集人手一處一處挖,現拿了冊子核對,看看到底差多少。我知道綏芬河有人市,難保那裡沒有莊上流出去的阿哈。不能放著不管,手指頭一松就拿不住現形兒。給我著實的查,既到了這裡,頂破了天也得查出個分曉來。」

  底下人浩浩應了聲嗻,七爺對他拿大的拽樣兒很不屑,撇著嘴別開了臉。

  不進駐地就得找尋常客棧留宿,一行人穿的都是行服,甯古塔駐軍也多,來來往往不受限制,也沒人特別留意他們。路上風雪兼程凍得夠嗆,安頓下來就找熱水生炭,定宜拉韁拉出凍瘡來,遇熱癢得鑽心,掛好了鳥籠出門,找見一處轉角沒有屋簷,那裡日光鼎盛正適合受用,便不聲不響挨著,取了討來的辣椒打算蹭凍瘡。

  邊上門開了,裡頭伸出只手來,一拽便把她拽了進去。她抬眼一看,「你住這兒?」

  他嗯了聲,把她手裡的辣椒摳出來,推開窗扔了出去,「誰教你的招兒?那處皮薄,這麼烈性的東西刮兩下,回頭破了皮要爛的。」

  她懶懶說:「癢得厲害。」

  他看她一眼,嘴角沁出笑意來,接過她的手耐心揉搓,一面道:「這回要在甯古塔逗留一段時候,不騎馬了,小心保暖,得了閑多活活血,過陣子就好了。」

  她任他忙,只低頭看著,心裡覺得暖暖的。以前來月事,痛得絞心且得咬牙挺住,如今一個小小的凍瘡都有人呵護,真覺得這輩子圓滿了。

  他拉她坐下,面南的房子,窗屜子裡有光流淌進來,正照在面前的那一方青磚上。她孩子氣,挪過去一些把腳伸在那片光暈裡,即使感覺不到溫暖也很快樂。轉過臉來看他,低低叫他名字,他雖聽不見,但總有感應似的,只要她一開口,他就能察覺。她說:「你要上綏芬河麼?我見過人市,一個大木檯子,人像牲口一樣趕在上頭任買主挑選。底下一圈全是黑塔一樣的打手,誰敢惹事就揍誰,你去我不放心。」

  他笑道:「那種事我見得多了,心裡有數。再說皇子自小練布庫,不會木頭一樣挨人打。」

  那天他來救她,七爺的十幾個戈什哈全被他撂倒了,想來身手應當是不錯的。可女人嘛,婆婆媽媽是骨子裡的東西,哪怕自己不中用,只要看著也安心。

  「我跟你一道去。」她反手拉住他,「不叫七爺知道,你帶上我吧!」

  他說不行,「人多眼雜,萬一出了岔子怎麼辦?」他知道她的心思,天天見面,礙于七爺像山一樣橫亙在兩人之間,每次見面都得背著人。如果能繞開了,無所顧忌在一塊兒,就算只有一天也心滿意足了。他愛憐地看她,自己何嘗不希望呢,只怕她受傷害罷了,「聽話,我早早把事辦完,等回了京就好了,咱們天天在一起。」

  她無奈地扯扯嘴角,「那你明兒能趕回來嗎,後天年三十兒,要過年了。」

  她一說他才想起來,原來年關將至,一直在外奔波,連日子都忘了。大英有這習俗,年尾吃團圓飯,有了好兆頭,年年都能在一起。他算了算,從甯古塔到綏芬河,這麼短時間打個來回都得緊趕慢趕,還要辦事呢!留下她,讓七爺張羅和她過年麼?想到這裡他又不甘願了,這陣子真煩死老七了,陰魂不散,到處有他的影子。他耍橫耍賴,大家都拿他沒轍,真撕破臉又不好看,他倒是守那君子約定,自己怎麼借題發作?還是帶她走,至少不讓老七占這個便宜,他人不在這裡,她留下只怕比跟去綏芬河更危險。

  他長出一口氣,「明兒五更咱們動身,別和人說起,沒的叫老七知道了,又偷摸著跟來。」

  她高興壞了,急忙站起身,壓著嗓門說:「那我這就回去收拾,你等著我。」

  她要走,被他拉了回來,「收拾了叫人發現,又不是常住,兩三天就回來的,帶上銀子就夠了。」說著打量她,「回頭瞧瞧那裡有女裝沒有,河邊上的集市據說比甯古塔的還大……我想看你穿裙子的樣兒。」

  定宜有些臉紅,再看他,眼神閃躲,大概也很覺得難堪吧!她咧嘴笑,解嘲道:「我一向爺們兒打扮,你是不是也跟七爺似的,疑心自己斷袖?」

  他一本正經想了想,點頭說是,「我們兄弟大概都有這股傻勁兒,當初我也琢磨,該怎麼和太上皇、貴太妃回稟這件事兒。後來知道真相,高興得一宿沒睡著,就覺得老天爺待我不薄,我總算還能有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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