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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七爺啊了聲,覺得不可思議,「我是主子,主子沒答應,她敢把自己交代出去?」

  那金說:「那什麼……沒貼封條不是。再說十二爺臨走對您吼那一嗓子,您沒聽見?」

  七爺昨晚給震得找不著北,哪兒記得弘策說了什麼呀。他遲遲回憶遲遲問:「那小子吼什麼了?」

  那金清了清嗓子,撓著頭皮說:「十二爺不許您再碰小樹一手指頭,要不就殺了您。」

  七爺嘿了一聲,「這個反叛,書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不知道長幼有序啊,輪也該先緊著我!再說小樹是我的包衣,他橫插一杠子,欺人太甚!我問你,他們昨兒夜裡住一間屋子了?睡一張炕了?」

  那金說:「睡沒睡一張炕不知道,住一間屋子是肯定的。燈點了一夜……十二爺不是聽不見嗎,點著燈看得明白。」

  七爺頓時心都碎了,一拳頭砸在八仙桌上,漲得滿臉通紅,「弘策,老子不扳倒你,宇文兩個字倒起寫!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老虎不發威,當老子是病貓。」手指頭一戳,差點戳到那金腦門上,「你去,看他們起身沒有,起了叫她來見我,爺得和她好好講講道理。」

  都成這樣了,這位爺還讓去看看起了沒有,這是愛得深沉還是窩囊呀?那金腳下搓著,走了兩步回頭問:「主子,要是小樹和十二爺圓房了,您還找她幹什麼?」

  七爺半仰著頭,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眼裡憤怒、彷徨、焦灼交替。那金自小跟著他,他什麼脾氣他最知道,這回少不得打罵發作。他有點憂心,天高皇帝遠的,萬一兄弟倆掐起來,十二爺身邊都是精銳,賢王府的戈什哈不夠瞧。心裡惶惶的,想再勸一勸,沉默了半天的七爺說話了——

  「其實啊,女人貞不貞潔,有沒有嫁過,鮮卑人不那麼講究。越晉王時期我太爺爺還和他兄弟換過妾呢……小樹能回心轉意,我照樣對她好。可她要是不聽話,我回京就車裂了她師父,叫她好好掂量掂量。」

  那金被他主子那份委屈求全折服了,剝完了師哥的皮再車裂師傅,威脅得來的感情有意思嗎?他們主子都淪落到這地步了,說來真是心酸難言啊!

  ▼第50章

  那金上十二爺的院子去了,別瞧十二爺溫文爾雅,行伍出身的皇子,比起他們養尊處優的七爺鋒芒畢露得多。跟前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千里冰封的時令,站在風雪裡幾個時辰,腰杆子依舊挺得勁松一樣,不像他們賢王府,稍一冷,幾個戍衛拱肩縮背搓手呵熱氣兒,全不成了樣子。

  那金自眾目睽睽下經過,十分的自慚形穢。那幫人簡直就像廟裡的羅漢,高居在半空中俯瞰凡人,他這麼個六根不全的矮胖子,在他們眼裡除了腦滿腸肥沒有別的詞可形容了吧!

  他快步過甬道,上廊簷底下,抬頭就瞧見了沙桐。他和沙桐還算有點交情,雖然各為其主,畢竟都淨了茬,有點相憐相惜的味道。他挨在抱柱後頭招了招手,「桐子,來來!」

  沙桐過去了,掖著鼻子說:「你昨晚上睡在鹹菜甕裡了?一股子酸腳巴丫的味兒!」

  那金說:「別提了,小樹撂下活兒跑了,兩隻鳥兒怎麼辦呐?沒人幹我得幹,收拾籠子清理鳥糞,沒留神,」他叉開五指往前一伸,「糊手上了。」

  沙桐險些被他碰著,趕緊往後退了一大步,「得得,這是你們主子賞你的好處,拿胰子洗洗吧!你幹什麼來了,這一大清早的。」

  那金訕訕把手背到了後頭,踮起腳往殿門上瞧,「十二爺起了沒有?」

  沙桐皺了皺眉,「我們爺最自律,天天起得比雞早……怎麼著,你找他有事兒?」

  「不不,」那金擺手不迭,如今是敵對的兩個陣營啦,冒冒失失找十二爺,不給一刀削了才怪。他心有戚戚焉,縮手縮腳往遠處指指,「我找我們樹兒,七爺傳她,有話要吩咐……桐子,咱們是自己人,話不背知己。不是我說啊,十二爺這麼幹真不厚道,沐小樹好歹是七爺旗下人,又是正大光明進賢親王府的,主子沒把她送人,她自己擇高枝兒不回去了,那怎麼成啊,哪旗都沒有這規矩不是?十二爺瞧上她是她的造化,可也不能一句話不交代把舊主扔在一邊吧,不管她是男是女,做人得講道義,你說是不是?」

  沙桐抱胸靠牆,斜著眼睛打量他,「你別在我跟前絮叨,換了你,這話敢和主子說?主子的事兒多早晚輪到咱們做奴才的過問了?由頭至尾我都在旁邊看著,照我說,你們七爺辦事才真算得上不厚道呢!好好的大姑娘,他霸王硬上弓,叫人家怎麼想?到現在還撂不下,得看人家姑娘待見不待見。有上回的事兒,我看懸。你也勸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哇,非揪著,大夥兒跟著煎熬。」

  胳膊肘到底往裡拐,各自都向著各自的爺。那金很不平,「這話說的,誰也不知道小樹是個女的,我們主子是真喜歡她,你不說七爺癡心,怎麼還這麼喧排他呢!得,我不和你磨嘴皮子,勞你駕給小樹帶個話,主子叫她,讓她麻溜應卯。這會兒八字都還沒一撇,別充得人五人六的。七爺放話啦,她不回來不要緊,回頭上順天府找她師父去,問問他怎麼教的徒弟。徒弟不成器師父兜著,她要享福自去享,欠下的債讓她師父師哥還,就這麼著吧!」

  那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沙桐站著幹生氣,嘴裡嘀咕著:「什麼將軍帶什麼兵,還癡心呢,我看是糟心吧!」琢磨了下,確實不能就這麼掩過去,旗籍可以做手腳,烏長庚一個大活人,七爺要給小鞋穿,真不大好應付。

  他回過身進了上房,十二爺在配殿和人議事,欽差在外不是放鷹,撒出去就撒出去了,得隔三差五給朝廷回事兒,給皇上太上皇寫平安摺子。十二爺人不在,屋裡只有溫姑娘一個人,他進去的時候她正在地心旋磨呢,他上前招呼,「您坐會兒,我讓人送兩盒點心來?」

  定宜搖搖頭,「我剛才聽見那金的聲音,他來過了?」

  沙桐說是,這長那短把話傳到,她聽了略頓了下,「人在家裡坐,禍從天上來,我師父師哥沒沾我的光,反而被我害得不得安寧,這罪過太大了。我昨兒夜裡想了挺多,十二爺和七爺到底是弟兄,朝廷這趟差事才辦了一半不到,往後還要共事,為我鬧得勢不兩立,傳出去對十二爺不好。我思來想去,還得回原處當值,七爺這人好好疏導,他也願意聽人意見。」她回身從帽筒上取了暖帽戴上,笑了笑道,「您代我和十二爺說一聲兒,我走了,讓他別著急,我自己能把事辦好。」

  她就是這樣,自立慣了,男人在不在,她照樣有主心骨。沙桐心裡讚歎,這也是她讓人敬重的地方,十幾年咬著牙過來,不說有了十二爺她就趴下了,不是的。她還權衡利弊,回去不單是為師父,也是為十二爺。七爺這狗脾氣,大家都能看不能動,他心裡痛快。要是單把他排除在外,他得不到情願毀了,就這臭毛病。十二爺跌進紅塵裡,一門心思想著天長地久,沙桐憋了好些話,礙于尊卑不能隨意插嘴。如今溫姑娘不點自通,那就再妥當沒有了。這姑娘仗義,不讓人費心,自己知道利害,有了這份俠氣,方才配得上他們十二爺。

  他叫人拿傘來,撐好了遮在她頭上,「外頭下雪,我送您過去。容我多句嘴,到了七爺那裡您多小心,萬一有什麼就大聲喊,我在外頭佈置了人,您放嗓子一準兒闖進去救您。要說您呐,我覺得挺不易的,我們主子也沒看錯人。所以您保重自己,十二爺是個有擔當有算計的真爺們兒,眼下艱難不要緊的,將來好日子等著您呢!」

  定宜笑起來,「別您啊您的,我聽了不自在。我自己瞧得真真兒的,不因為十二爺厚愛自命不凡,也不因為出身不好妄自菲薄。我就是我,還和原來一樣。」

  沙桐愈發欣賞她了,能有這份氣度,首先這人就厚重沉得住氣。他笑著應承:「說真的我還是習慣叫您小樹,這名字多俏皮呀。您的大名一聽就是大家閨秀,是個能和十二爺並列的好名字。這小名兒呢,就顯得您特別頑強。您想小樹啊,頂風冒雨的,往上竄,長著長著就成參天大樹啦。」

  兩個人說笑著回到定宜下處,沙桐走後她換了身衣裳,長袍馬褂牛舌頭,收拾得妥妥當當的再上七爺院裡。她是鳥把式,還得接著伺候兩隻鳥,要不留她無用了。

  心裡是有點兒怕的,昨天被他這麼欺負,想起來渾身起栗。可是不見不成,還沒到甯古塔,這一路同行,能避諱到哪裡去?她硬著頭皮走,過跨院的時候幾個戈什哈眼神古怪,等她過去了就交頭議論,她也不放在心上。不論真假她幹了十好幾年男人,京爺們兒愛誰誰的度量,她學得爐火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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