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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他挑燈前行,走幾步,複回頭看她,見她好好的才安心。每次回眸心頭都有悸動,狐裘的氅衣襯托她的臉,精緻靈巧。確定是姑娘了,便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總疑心她有話和他說,唯恐自己聽不見錯過了,隔一會兒便問她,「你叫我了麼?」

  定宜搖搖頭,次數多了不由羞澀起來,這山林野地裡,最艱難的時候有他作伴,就算事隔多年,回想起來也會感激涕零吧!

  她拿兩手捂他,「你冷麼?把氅衣讓給我,我怕你受寒。」

  他說不冷,「我一個爺們兒凍不著的,只要你好好的就夠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謝他,沉默了下道:「十二爺,沐小樹是我奶媽給取的名字,她說姑娘行走不方便,還是得當男孩兒養。我是漢軍旗人,原名叫溫定宜,我娘在我之後沒有生養,我是家裡老么。」

  他重審溫祿的案子,子女情況也都悉知,她能坦誠,還是很讓他高興。他略挑了下唇角,「我知道,以時而定,各順其宜,是個能入冊的好名字。」

  入冊算是比較中庸的說法,照他的意思,入玉牒才是最終所想。他心裡藏著小秘密,人充實起來,竊竊地歡喜,她不知道罷了。

  兩個同樣不外露的人,一點點暗示和嘗試已然足了。沒有澎湃不過是時機未到,先在心裡種下種子,等來年開春就枝繁葉茂了。燈下看她,不見倔強,微微撅起紅唇,臉上有放鬆的線條。他輕聲問她,「按著序排,你不該是這名字,對不對?」

  「是啊。」她歪脖兒苦笑,「我是我爹媽算岔了的,要是個小子,溫良恭儉讓嘛,到我該叫溫汝讓。結果一看女的,沒法排了,叫定宜吧,挺將就的。」

  他夷然說:「無心插柳,沒什麼不好。是個姑娘才替溫家留了條根。如果是小子,也活不到現在。」

  生一大幫兒子,最後發配到不毛之地,生死都不由自己做主。所幸留下個閨女,百折不撓地活著,讓他遇上,像市井俚語說的,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只不過有時也沒底,自己耳朵不方便,哪怕地位再高也是個殘疾,怕她嫌棄。

  他頓了下,遲疑著問她,「你每次和我說話,覺得累心麼?」

  她看著他,他眼睛裡有閃爍的微光,還有她瞧了會心疼的東西。她握了握他的手說:「哪兒能呢,倒是總擔心您會累,我怕我說得太快了,叫您看不清,您不好意思指正我,我又不自知,讓您受累。十二爺,要是我做得不好,您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兒,您覺得不順意了,我都能改。我以前呀,裝男人,淨混男人堆了,誰要追究起來,姑娘家也算是個污點。還好您沒有瞧不起我,我遇了事兒您還幫我……」

  他簡直有點表忠心的意思,很快道:「這是沒辦法,算不得污點。你身正,誰敢背後閒話,我活劈了他。」

  女人最禁不得男人說這個,況且還是個不同尋常的男人。一個人到了年紀,心思和小時候不一樣,遇見合適的人,動情,人的本性。她到現在還是這想頭兒,就算三個哥哥沒了,宦海沉浮生死尋常,不遷怒任何人,更何況是他。

  她聽著,嘴角慢慢染上一層笑意,「您是謙謙君子,不作興劈人的。有您這句話,我也……不枉此生了。」

  弘策回想起來也覺得難堪,從來沒這麼急不可耐過,話似乎太糙了,可說出來也不後悔。一路走一路聊,他得看著她的口型,腳下就耽擱了。這樣大半夜的,走在野外,自己聽力不好,怕保護不了她,便不再多言了,只說:「快點兒走,天亮或者能到。」

  火把在樹後明滅,像天上的星,離得遠了杳杳看不見。

  另一隊人馬從旁邊的道上過來,七爺裹著大氅罵罵咧咧:「遇著鬼打牆啦,連個腳印都沒有,是不是走錯道兒啦?都是窩囊廢,回去罰俸半年,一群吃乾飯的,不給老子掙臉。瞧瞧人家醇王府,再瞧瞧你們!要不說奶奶比姥姥會生兒子呢,咱們賢王府就是個姥姥窩,養了一幫子混吃等死的玩意兒……」

  七爺的嗓門兒在林間回蕩,啊地一聲能傳出去好遠。然後就聽見他的喊聲:「樹兒啊,跑歸跑,可別遇見狼。你這小身板兒不經吃,狼見了你該哭啦……」

  ▼第41章

  到最後,不得不說圈子兜得有點兒大。醇王府發現主子丟了,這可亂成一鍋粥了,找誰要緊呀,自然是十二爺要緊。再折回來,邊走邊喊主子爺,急得桶箍都爆了,沒找著人影兒。

  沙桐快哭了,山林莽莽,哪兒有十二爺呀。沐小樹沒撈回來,還丟一個,這差事當得該死。他咧著嘴,西北風灌進嘴裡,自己抽了兩嘴巴子,「沒用的奴才秧子,主子有個好歹你就給我死去!」

  十二王府和七王府完全不一樣,比如奴才擱在一塊兒,十二王府的知道羞恥,不用主子說,跟著跑過喀爾喀的,主子就是他們的命;七王府呢,狼一群狗一夥,倒灶使壞是好手,主子跟前和稀泥,嬉皮笑臉沒正形兒。遇著事兒了比誰都慌,這就是一家之主治家手段的高下區別。

  一隊往前趕,一隊回頭找,到山崖那兒遇上了,沙桐哭喪著臉打千兒問七爺,「您瞧見我們主子沒有?奴才不中用,把主子弄丟了,這會兒腸子都快急斷了,這可怎麼辦呐!」

  七爺呆住了,「這不是就差搜山了嗎,沒看見呀。」轉念一想完了,八成他們是遇上了,兩個人作伴,把他們都給撂開了。他心頭升起淒涼來,明明是他的奴才,憑什麼總讓老十二捷足先登呀,這還有王法沒有?老十二太不象話了,他不能受這窩囊氣,他得告禦狀去,告他拐騙羽旗包衣!他雖不是鐵帽子王,好歹也是一旗之主,怎麼能容他搶奴才呐。只要他發句話,沐小樹就是死了也得埋在他賢王府的墳地裡,弘策就眼巴巴看著吧,誰讓隔旗如隔山呢!

  一頭不平,一頭也怨自己老是棋差一招。說起來弘策的膽兒真夠大的,他就沒一點兒忌諱,敢情破罐子破摔了?沐小樹再好也是男的,大英的王爺,說斷袖就斷袖,他有這個氣魄,自己為什麼不能有?七爺挺了挺胸,連老十二這個慣常的孝子賢孫都敢反了這世俗,他比他差麼?他想好了,這回逮著了就摁在床上,不會的鑽研鑽研,生米煮成熟飯再說。至於以後……男的不能要名分,給他置房置地買奴婢,一個窮小子落進金窩銀窩裡,還不高興死!

  主意是打定了,不過事分輕重緩急,眼下找人要緊。荒郊野外的,真遇見點什麼就來不及了。七爺揮了揮手,「別愕著了,把人撒開分頭找。」他指點開了,「一隊往這兒,一隊往那兒……招子放亮點兒,別最後給我提溜一隻鞋回來,爺炮烙了你們!」

  眾侍衛應個嗻,很快消失在林子裡。七爺悵然四顧,風吹起了地上細雪,天冷得叫人乍舌。要不是這倒霉差事,他這會兒在北京烤著炭盆兒聽戲呢!最可氣的是這沐小樹,一路上騎馬過州府,大把的機會可以逃,偏弄到現在,這不是找不自在嗎!以為進了深山老林就不追他了?這回落到他手裡,先扒他兩層衣裳再說!

  風雪稍息,夜色由濃轉淡,枝頭隱隱有鳥鳴,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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