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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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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月色好,面對面站著能看清他的口型,只是必須靠得近,稍遠就得連蒙帶猜了。他挑了一塊石頭坐下,指指身旁,「你也坐。」 定宜搖頭說:「我站著回話就成了。您是專程出來找我的?」 弘策計較了下,從屋裡出來就沒看見他,吃飯的時候總在琢磨他藏根綾子是為什麼,會不會委屈夠了,一時想不開就懸樑自盡了……這麼說來委實是擔心,弄得他連飯都沒吃好。剛才一路找,心裡都懸著,現在看見他才覺得安穩了些。 定宜呢,高興過後又憶起自己的短板來了,不敢確定十二爺看沒看見。她心虛呀,也不敢說太多,就那麼靜靜站著,隔了一會兒才想起扯閒篇兒,眯覷著眼說:「今兒月色真好,是吧?」 他挺賞臉,應了句是。自己思量半天,直截了當勸慰怕傷他顏面,捂著不提,又怕他真做傻事,到底還是決定旁敲側擊,斟酌道:「剛才酒桌上我同七爺提過了,讓他好好整頓手底下的人,我料著不會再出這樣的事了。人活於世總有這樣那樣的不順心,不光你,就是皇親國戚,甚至於金鑾殿裡的皇上,都不能事事皆如意。越挫越勇值得欽佩,遇著點事就想輕生,那這人就不可救了。你是聰明人,聰明人懂得變通,前頭有攔路的坎兒,繞上一段也就過去了,沒有必要一頭撞上去……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嗎?」 定宜聽了半天,「不太明白……也不是,道理我都知道,可您說的和我沒什麼關係呀。」 弘策有點著急,料他大概真有念頭,因此處處裝傻。藏著掖著他不承認,那就只好點破了。他指了指他身上,「又不是女人,你隨身帶著綾子做什麼?」 她給噎住了,原來真被他瞧見了,怎麼辦呢,她一時慌得摸不著方向,打著馬虎眼說:「什麼綾子呀……沒有,您看錯了。好好的我帶根綾子,多不吉利呀。」 他支支吾吾搪塞,弘策看不清口型,愈發覺得焦躁。吹亮火摺子比在他面前,火光氤氳裡看見他臉色蒼白,閃爍的藍火映襯出朱紅的嘴唇,半明半昧間有種奇異的妖嬈。 ▼第27章 他心頭一撞,也是須臾,又平緩下來,只道:「我跟前不必隱瞞,你有什麼心事只管和我說。咱們也算談得來,淵源呢,說有也有一些。你信不及別人,應當信得及我。我養母常說一句話,投胎煩難,能活一天就好好消受一天。譬如她,進宮後沒得過聖寵,老爺子駕前不溫不火過了幾十年,她就看得開,也懂得作養自己的身子。」他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再好比我,我在喀爾喀受的苦一言難盡,如今不是都過去了麼。你遇到的坎兒不過是些柴米油鹽的瑣碎事,我呢,動輒攸關性命前程。要是我跟你一樣心眼兒窄,早死了十回八回了。」 定宜知道他是誤會了,錯把她勒胸的絛子當成上吊用的綾子了。也是的,古往今來哪有那麼多女扮男裝的事兒呀,花木蘭是誰都能當的?女人在男人堆裡混日子多不容易啊,一說姑娘,王公們首先想到的就是月洞窗下繡花彈琴的倩影。再看看她,水裡來泥裡去的,和那些閨秀挨不上。 就是誤以為她要尋死,這點出乎她的預料。本來還琢磨怎麼瞞天過海呢,沒想到他預先替她擺好了臺階。可是不能順著說,回頭他要繳了她自盡的工具,她裹在身上呢,拿不出來。 火摺子照得她眼花,她稍稍別過去一點,搜腸刮肚合計出個好理由,「不是您想的那樣,我沒要尋死呐!您說的是今天我進梢間前落在地上的絛子是不是?那個呀,是我臨出門前預備好,用來裹我腿的綁帶。您知道的,上甯古塔路遠迢迢,我沒怎麼出過遠門,天天的在馬背上顛簸,我那兩條腿都給馬鞍子磨壞了,衣裳料子一刮鑽心的疼。我就拿那個綁帶把腿包裹好,墊了一層就好多啦。」說著努力眯眼覷他,「十二爺您太關心我了,就為這麼件小事您巴巴兒跑出來找我,還挨我砸了一石子兒……我對不住您呐。咱們不說那個綁帶了行嗎,我就想看看剛才砸您哪兒了,砸壞了沒有啊?」 弘策這才想起來肩頭隱隱作痛,可是痛也敵不過掃臉,他滿以為他打算輕生,誰知道人家就是為了包裹腿上的傷,這麼著自己算怎麼回事呢,操心過了頭,鬧笑話了。不過這綁帶綁的……他眉頭擰起來,打量他的臉,打從第一次見他起就覺得他和一般人不大一樣,過於娟秀,過於細緻……也許是他想得太多了,長得像女人,未必就是真女人。他聽弘韜議論過,說他曾經有個雙生的妹妹,龍鳳胎嘛,男孩兒偏女性化一點也說得通。 他撫了撫肩,回頭看一眼,驛站大門上的燈籠掛著,黑夜裡遙遠的芒,頗有飄渺之感。轉頭問他,「回去麼?」 她被火摺子照得難受,噗地一下吹滅,從他手裡接了另半截小竹筒給扣上了,笑道:「難得離他們遠遠的,再坐會兒。您著急回去嗎?要著急,那我就陪著您回去。」 放眼看四野,燕山在月下起伏,高高隆起的山脊,朦朧間像暈染了一層薄紗。野外的涼風吹拂過湖面,帶著涼颯颯的濕氣,不似驛站牆頭屋頂都飽含了熱量,這裡果然要涼快許多。 時候倒還早,回去除了看書睡覺無事可做,他稍挪了挪身子,「那就再坐會兒。」 定宜挺高興,把馬蹄袖放下來給他扇風,「黑燈瞎火的,我這麼說話,您看得清嗎?」 她有意把口型做得很誇張,方便他看明白,他說:「別支支吾吾的就可以。」言罷指指身旁,「正對著月亮,背光我看不見。」 她噯了聲,在一旁按膝坐下,又坐得不甚安穩,躑躅道:「照理說您身邊不該有我的座兒,我是奴才,這麼的不合規矩。」 他卻不以為然,「這裡沒外人,要有那麼多講究,當初你就不該找我來。」 這王爺真是個親切的好人,走動幾次,她都不算外人了。定宜抿嘴一笑,「是這話,要是您心腸硬點兒,您府上再森嚴點兒,我連門都進不來呢,怎麼見著您呢!十二爺,您說還有多久能到長白山呀?到那兒的時候天該冷了吧,您禦寒的衣裳帶足了嗎?越走越冷不能就地紮營了,得算計著走,挑有驛站的地方走,是不是?」 他嗯了聲,「估摸著十月裡差不多能到,那時候應該已經下雪了,北邊的驛站都燒炕,晚上睡覺也凍不著。」 她偏過頭看他的臉,月色裡的尊榮依然耀眼,王爺是和靜的眉目,卻有不動聲色乾坤盡在我手的氣度。她計較了下,小心打探道:「這回去長白山是要召見溫家的三個兒子嗎?依您看,溫祿的案子裡頭有冤情沒有?或者說溫祿就是被冤枉的,有人拿他頂包兒,然後把他殺了滅口了?」 定宜當然希望是起冤案,她父親為官怎麼樣她雖不知道,但哪個做兒女的願意自己的爹身後滿是詬病呢!二品的大員,大家大業的,說敗就敗了,現在想起來也覺得酸楚。 弘策從來不辦沒把握的事,也不會說沒根底的話。他搖頭道:「這個暫且不好下定論,認真一清二白也不能進號子。官場是個染缸,出仕前下定決心做好官,可是權勢裡浸淫著,心神紮不穩,日久年深毒就入骨了。三堂會審判了斬監候,結果第二天吊死,不合常理。」 所以判前和判後是個關口,死在判前必定有貓膩,死在判後呢,罪都定下了,不過伸手推一把,助他早日結案,以防有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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