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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你見過講理的鬼嗎?」馬皮匠耷拉著眼皮敲打馬鞍上的銅釘,漠然道,「死了心智都滅了,它可分不清好賴。」

  她掩嘴囫圇道:「喪家說了,虧待不了您。奚大奶奶是和大姑子吵嘴自盡的,她大姑子這會兒心虛著呢,您找她要,她不敢不給。」

  馬皮匠一看有緩,態度鬆動了,立刻改口顯得市儈,所以得接著兜圈子,嘬牙花兒嘀咕:「還是不成,鬧天兒啦,我兒子下值沒傘,我得給他送過去。」

  就矯情吧!定宜咬著槽牙問他,「那您兒子在哪兒當值呀,我給他送去成不成?您看火燒眉毛的事兒,您趕緊帶上針線走吧,那兒一屋子人都等著您呢!」

  馬皮匠眼瞅著火候到了,點頭說:「得,你也是替人辦事,我再推脫顯得我這人不仗義。」從牆上摘了把油紙傘交給她,「我兒子叫馬連營,在後海北沿醇親王府做廚子。那小子炒得一手好菜,王爺說給誰誰送一桌席,就把我兒子打發去。像那個八碗八碟,還有點心果子什麼的,他不用人搭手,一人全能張羅齊。」

  定宜一聽是醇親王府,心想倒巧得很,順嘴誇讚:「您兒子真有出息,世道再壞,餓不著廚子,是個好營生。」給他把包袱卷好了往外推人,「您快走吧,回頭下雨,走騾崴了蹄子就完了。」

  馬皮匠歪歪斜斜往燈市口去了,她夾上傘直奔醇親王府。王府莊嚴,還和上回一樣,看著有些敬畏。到了阿斯門上找門房,門房沒換人,也算臉熟,手一指,「又來了你!」

  定宜笑說:「您受累,我找馬連營,他爹托我給他送把傘。」

  門房哦了聲,「馬廚子吃席去了,沒在。」

  她不大明白,「他不就是廚子嗎,怎麼還吃席呀?他都下館子了,府裡活兒誰幹呐?」

  「匯賓樓上了新菜色,你當白吃啊?偷師呢!吃完了把手藝帶回來,揣在肚子裡,哪天主子點了,現做了呈上去,那是他們廚子的差事。」門房和她廢話半天,站在門檻裡勾了勾手,「把傘擱這兒,他回來了我交給他。王府門前不許閒雜人等逗留,回去吧,走。」

  這就是宅門的規矩,侯門深似海,那麼大片園子,幾重的過廳,幾進的院落,你要想見個人,比登天還難。

  定宜有些失望,她幹什麼一向很明白,可到了醇王府,總有種撞大運的感覺。想見一見王爺啊,能趕上是運氣,趕不上是命,傷嗟一下就完了。至於見了王爺說什麼呢,沒想好,無非拍個馬再奉承兩句。王爺性子好,點個頭,把她往哪個犄角旮旯一填塞,她就能隨行上長白山了。倒不是說非得蹭著,自己不能去,主要還是怕。這幾年北方不太平,有響馬,逮住了過客就搜身搶銀子。她一個姑娘家,沒依沒傍的,萬一遇上事兒,哭都找不著墳頭。

  怏怏轉過身,此處不是久留的地兒,剛想邁出屋簷,大雨點子就掉下來了,劈裡啪啦往下砸,本來揚灰的路面,立刻泛起一股泥味兒來。真糟糕,她這才想起來,給人送傘,自己連個斗笠都沒帶,這下子扔在這兒了,門房上又攆人,真弄得進退不得。

  王府門前,哪有讓人避雨的道理。馬還在海子邊的柳樹底下牽著呢,她橫了條心打算沖出去,上馬一通狂奔,家總能回的的。

  夏季的雷雨,發作起來瘮人,天轉眼黑得鍋底似的,簡直伸手不見五指。這下子可完了,往哪兒走啊?她急得團團轉,不敢邁出去,怕一道焦雷把她劈成炭,身後門房又催促,「趕緊的吧,撞見掌事的我又得挨說。」

  下著大雨把人往外轟,這也太沒人情味兒了。可是沒辦法,醇親王府和賢親王府本質上沒有區別,都不是什麼樂善之家,撇開王爺本人不說,底下聽差的全這個德性。她歎了口氣,打算遮住腦袋往外走,這時候臺階那頭上來個人,撐著傘,不急不忙的,雨打濕了袍子的下擺,像薄薄的瓷胎上了濃重的釉,有種煙雨過後的曠遠。

  想是王府的人吧,總不能也是來避雨的。她腳下略頓了頓,看那人傘後的臉。他把傘熄了,紫金髮冠紅組纓,四周圍雖昏暗,他的眉眼卻在簷下燈光裡愈發顯得清晰鮮明。

  日理萬機的人,弦兒繃得緊。他抬眼看她,應該還記得她,語氣很熟稔,「來了?」

  定宜有點局促,呐呐地應個是。回過神來,忙給他打個千兒,「王爺您吉祥。」

  他抬了抬手,「起來吧,這回又是什麼事兒?」

  ▼第14章

  定宜窒了下,笑著說:「您誤會我了,我今兒是特地來向您請安的……順便給您府上馬廚子送傘。」

  下下人有上上智,答得也算巧妙。弘策一笑,「難為你還惦記來給我請安。」

  她正了顏色向上拱手:「王爺幫了我們師兄弟大忙,我時時都記在心上,從不敢忘。今兒來也是想說,您替我們賠了狗,不能讓您吃虧。我和師哥商量了,多少貼補點兒,只是……要請王爺寬限些,我們窮,容我們逐月拿了俸祿還。」

  說這話,底氣不足,但態度很誠懇,沖著這份踏實也覺得忙沒白幫。他說:「我這兒沒什麼吃虧不吃虧的,都是走的人情兒,底下包衣上孝敬,用不著惦記著。」

  「那也是您的面子,要不是沖著您,狗不能路遠迢迢從陝西送來。小的實在無以為報,好好給您磕個頭吧!」定宜確實覺得人家受她一個大禮很應該,他們這些小人物不講究膝下有黃金,身無長物,磕頭就是表達謝意最好的方法。

  弘策適時攔了一把,「不興這套,跪下味兒就不對了。」

  王侯接受叩拜,在他們看來像打千兒一樣尋常,十二爺叫免了,夠她說一車好話的了。她朝外張望一眼,問:「王爺這是打哪兒來呀?沒瞧見您的轎子,你自個兒一個人?」

  他點了點頭,下半晌從軍機處出來天就陰沉了,沒有大太陽,願意獨自走一走。幸虧西華門上給預備了傘,走在雨裡,不至於淋得太狼狽。

  「唉,您跟前人沒盡心,怎麼能讓主子一個人呢。您看這風雨雷電的,忒嚇人了。」她遺憾式的嗟歎,「我要是在您身邊伺候,我背著您。您看您鞋都濕了,裹著多難受啊。」

  他這人,說奉承話的時候可以頂著一張一本正經的臉。狗搖尾巴的人他見過太多了,數他這個不算討厭。孝心足夠,就是口氣太大,這麼點兒小個子,提燈籠差不多,背人就太遠了。

  他拿懷疑的眼神看她,定宜意識到了,老大的不好意思,打著圓場支吾說:「您別瞧我個兒小,我有力氣。」

  弘策散漫整了整衣袖道:「連傘都沒有,背著我,我還得給你打傘。」

  這個問題她真沒考慮過,見他勾唇看她,登時紅了臉,「我明白王爺的意思,前兩回我盡給您添麻煩了,弄得我在您跟前一晃悠您就頭疼……往後我覺得我不會再出什麼事兒了,大夥兒都知道我認識您,誰都不敢難為我。」她頓下來,舔了舔唇又道,「可我想著,要是能在您身邊伺候,那您就更不用擔心我了……」

  這人挺有意思,拐彎抹角三句不離其宗。大概以前被欺負怕了,沒人拿他當事兒,就想進王府找靠山。只可惜王府侍衛和大內侍衛一樣,都是親信裡頭選拔出來的,自小受訓練。半路出家的幾乎沒有,他這樣的情況,從來不納入考慮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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