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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定宜訕訕應了,猶豫著試探:「小的聽說王爺要上甯古塔,那裡是流放要犯的苦寒之地,王爺一路上多加小心……其實小的想投奔王爺不是打誑語,是一片真心來著。您看您救了我又救我師哥,這份情只有讓我伺候您才能報答了。要不您留下我吧,我給您牽馬,給您當馬鐙兒,都成。」

  弘策打量他一眼,「王府裡供職的都在旗,你是漢人吧?漢人入旗麻煩,再說我也不缺人服侍,你的心意我領了。」

  關兆京借機笑話他,「七王爺有句話說得對,你這副身子骨,當劈材還嫌不夠呢,讓你當馬鐙兒,別一腳踩癱了。得了,回去好好給師父盡孝,你們這一出接一出的,我要是你們師父,早就給氣死了。王爺日行一善不稀圖你報答,別應了『二不過三』就謝天謝地了。」

  幾句話呲達得定宜面紅耳赤,十二爺見她局促不過抿嘴一笑,那笑容是善意的,極有人情味兒。她趨步恭送,到了賢王府外王爺登轎,關兆京一放轎簾子,她不由有點悵然,今天的際遇到這兒算結束了,要上長白山只能另作打算了。

  穿青布衣的打更人從石階那頭走過來,小鑼一敲,回聲在空曠的街面上蕩漾。弘策隔著細密的竹篾往外看,那小子垂著兩手若有所失。轎杆兒一上肩,他趕緊插秧拜下去,窄窄的身條兒,像青花魚缸裡剛剛放養的那尾拐尖兒。

  ▼第12章

  王爺去遠了,定宜直起身來,屋角走出來一個人,定睛一看是白師爺。她喲了聲,「師爺,您還在呐?這麼晚了,趕緊回去吧!」

  白師爺說不礙的,「沒想到你小子運道好,醇親王還真讓你請動了。怎麼樣?夏至的事兒……」

  還沒說完,角門上把人扔了出來,夏至就地翻了兩個跟頭,栽在那兒起不來了。賢王府的戈什哈還罵呢,「小子,今兒是你有造化,十二王爺給你說情,該著你陽壽沒到頭。回去緊著點兒皮,下回別叫我看見你,要是大街上遇見,二話不說撅斷你第三條腿!」

  嗵地一聲,角門給關上了,定宜和白師爺忙去攙扶,夏至蹭得滿臉泥,定宜給他擦,一碰下巴他就哼哼,「差點沒把我打成豁嘴,這幫狗腿子手太黑了……」

  還能說話,想是死不了了。架起來吧,攙著往回走。到了地安門那兒,定宜對白師爺千恩萬謝,這大半夜的,弄得人睡不好覺,真不好意思。

  一個衙門辦差的,總有些小來小往的人情,白師爺說:「沒事兒就好,明天告個假先養傷吧,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下回可得長點兒記性。」

  兩個人答應了,和他分了道,慢慢走在寂靜的巷子裡。夏至閒不住一張嘴,絮絮叨叨告訴她七王爺怎麼收拾他,打得那叫一個狠,裹了滿身傷,明天師父回來不知道怎麼交代。又說:「今兒可得謝謝你,得虧你認識醇親王,要不我這條命怕是撿不回來了。誒,你和醇親王到底什麼交情啊,你去求人家人家就賞臉?我可告訴你,好些人心術不正啊,面上看著挺好,私底下衣冠禽獸。大英官員不許下妓院,許捧小相公,要不胭脂胡同那兒相公堂子林立呢,你得悠著點兒。」

  定宜直瞪他,「怎麼沒把你嘴打殘呢,人家救了你,你還編派上人家了!」

  「我是放心不下你呀……」

  「先操心你自己吧,但凡聽我的,能受今天這頓皮肉之苦?」一路走一路數落,數落得夏至沒聲兒了,同福夾道也就到了。

  第二天烏長庚回來,看見這副殘兵敗將的樣兒,免不了提溜著耳朵一頓臭駡,「不讓人省心呐兔崽子,我前腳剛走,後腳就捅這麼大的簍子。小樹活動得開是你的福氣,要是折在宅門兒裡頭,誰能給你討公道?死了活該你!」

  罵完了怎麼辦呢,罰跪吧!跪在南牆根下,不發話不讓起來。飯沒人做了,師父得替他上七王府賠罪去,定宜就留在家裡伺候他。大雜院的廚房不說夥著用,橫豎夏天都支在外頭。房檐下搭個小棚子,砌上一個土灶,能架鍋就成。

  定宜兌水揉面做窩頭,三青子媳婦也出來做飯,看見她就打招呼,「今兒你下廚啊?你師哥傷得不輕吧?不是我說,他這人是欠教訓,打斷兩根肋叉子才好呢。吃著缺德的公家飯,嘴還那麼賤,該!」

  劊子手掙的是缺德飯,定宜聽著不太高興,三青子媳婦兒看見她拉了臉,趕緊的圓話,「我不是說你,你別多心。」頓了頓又搭訕,「樹啊,今年多大啦?」

  定宜把窩頭上蒸籠,隨口一應,「十七了。」

  「該說媳婦兒了。」那女人咋咋呼呼道,「回頭嫂子給你保個媒,姑娘好著呢,你瞧了一準兒喜歡。」

  女人們閑著沒事幹,最愛牽線搭橋,她要是敢應半句,明天就敢給你帶個大姑娘來。她連連擺手,「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這會兒自己的嚼穀都掙不出來,拿什麼養家呀!再說我師哥還打光棍呢,我這個做師弟的不能越過次序去。嫂子手裡有人先給我師哥說吧,他也老大不小了,有房媳婦兒管著,興許他就成人了。」

  三青子媳婦嘁了聲,「這話打住,人家姑娘又不是沒人要了非塞給你們。我瞧你靠得住,模樣也好,這才想給你說合說合,換了夏至——得了吧!」

  這兒閒聊呢,聽見院子那頭吵起來了,本來大雜院嘛,什麼人都有。這院裡住了戶姓奚的,以前有錢,開金店的,後來一代更比一代懶,你不幹我也不幹,到最後散攤子了,吃完了產業搬到同福夾道來了。人換了環境,心氣兒一低能品出點過日子的味道,既沒落了,就那麼將就過吧!一大家子各奔前程,平時少往來。原本還算太平,可是有一天出了閣的大姑子死了男人,婆家待不住了要回娘家。回來回來吧,大不了多副碗筷。誰知道這大姑子是屬黃爺『黃鼠狼』的,借住在兄弟家還管上事兒了,成天的擠兌弟媳婦,這看不上那看不上,比婆婆還厲害呢。吃著人家的飯,又好『hào』給人當家,這誰受得了啊,姑嫂見天的鬧。男人沒法說話,眼不見心不煩,躲出去了,留下母的打仗,雞飛狗跳的。

  奚大奶奶嗓門不高,罵不過大姑子就哭天抹淚,「掃把星,禍害完了夫家禍害娘家你。你是誰呀,上我們家蹭吃蹭喝不拿一個子兒,給你個安生立命的地方是念著骨肉親情,你倒好,褲襠底下插令箭,你裝主子奶奶來了……」

  大姑子厲害,悶聲不吭把弟媳婦屋裡東西往外扔,讓孩子拿簸箕舀沙子全倒在炕上,哼哼冷笑著:「叫你睡!我是誰,我姓奚,這兒就是我家。你一個外姓,光吃食兒不下蛋的母雞,趁早給我滾,別絕了我們奚家香火。」

  這樣的戲碼三天兩頭上演一回,大夥兒繭子都聽出來了。

  三青子媳婦搖頭,「大姑子賽過十個婆,上眼藥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姑娘出門子前可得打聽明白,一家子千金多,公侯王府也不能嫁。奚家這個太厲害了,寡婦失業的這麼橫,全大英找不出第二個來。」

  定宜不愛道人長短,一人一個過法兒,要是不吵,沒准人家還抱怨沒趣味呢。她忙著起油鍋炒雪裡蕻,那邊聲音漸小了,隔一會兒看見大姑子出來,額前飄一縷劉海,拿手往耳朵後面一撥,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拎著瓦罐昂首闊步出門打粥去了。

  「這股勁兒!真不是善茬兒……」院裡幾個女人聚在一塊兒嘀咕,「這可比婆婆難伺候,整個兒一活爹呀!」

  定宜仔細聽,聽不見奚家有什麼動靜。這時候窩頭也蒸熟了,連著竹屜子端出來,進屋打算招呼夏至吃飯,一看他已經躺在涼椅裡,「鏘得其其、鏘得其其」哼起戲來了。

  「你說七王爺也真是的,既然那狗品相壞了,還留下幹什麼呀?」他翻身起來,坐在桌旁掰窩頭,「醇親王不是答應替咱們賠他一隻嗎,那只摘了帽的乾脆賞我們得了。」

  他一說狗,定宜就頭疼,「能不能別琢磨那個?還嫌事兒鬧得不夠大?要掙錢什麼不能幹呐,不是非得逮獾。咱們置辦個攤兒,賣夜吃也行啊。」

  「衙門裡兼著差事的不許做買賣,這是大英律例。為官不經商倒罷了,咱們這號人算擺哪門子的譜呀,幹的吃不成,天天喝稀的還拿差事說事兒。」夏至一筷子插在鹹菜碗裡,「實在不成只有給人搖煤球了,賣苦力掙錢,這麼著總沒話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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