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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


  劉暢自然聽到了這聲嬌啼,他半睜著眼,轉頭朝美人看過去,卻不防轉頭的幅度大了點,美人的手舉得太高了些,那勺覆著奶酪和糖的櫻桃冰涼涼地戳在了他的鼻尖上,留下一縷甜甜的奶香。

  「呵呵……」美人被嚇了一跳,隨即看著劉暢鼻尖的一點白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漂亮的鳳眼好看地彎成一個讓劉暢魂牽夢繞的弧度,劉暢眯了眼睛,有些出神地看著美人那張有著五分熟悉的面孔,一時間心神都不知道飄那兒去了。美人被他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很是得意,俏皮地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他鼻尖那點白,隨後用粉紅的舌尖在飽滿的唇瓣上輕輕一舔,曼聲道:「爺的鼻尖真甜。」隨即睜大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崇拜嬌憨討好地看著劉暢。

  多麼善解人意的小東西,真是不枉他花了這麼多心思和精力!看看這眼睛長得多麼的像,看看這笑容,就和若干年前那個女子眼裡只有他時一樣,劉暢笑了,親熱地摟住美人的肩頭,正要說兩句體己的話,就聽秋實在身邊低聲道:「爺,蔣侍郎……」

  終於來了!劉暢從白日夢中驚醒過來,雙眼發亮地迅速鬆開美人的肩頭,坐直了等秋實說話。秋實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唬得一愣一愣的,看著他期待的神情,竟然有些不忍心和不敢把下面的話說出來。

  劉暢見他望著自己直眨眼睛,立刻驚覺自己有些失態了,便不動聲色地又摟住了美人的纖腰,淡淡地道:「怎了?」

  秋實費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蔣侍郎讓人送了一盆玉樓點翠和一盆煙絨紫,說是恭賀別苑落成。請爺示下,這兩株花放在哪裡?」

  「這還用問我?當然是拿來大家一起欣賞了。」劉暢的臉上露出一個自信且得意的笑容,摟緊了懷裡的美人,慵懶地往後一歪,眼神轉了幾個彎,飄忽地落在了門口處,希望來人能一眼就看到自己和懷裡的美人。但他失望了,門口就站著他家的僕人,其餘一個多餘的身影都沒有。他有些惱怒地看著秋實,有一句話哽在喉嚨口,卻問不出來。

  秋實就是他肚裡的那條蛔蟲,一看他惱羞成怒,半是含嗔,半是強撐的樣子,心裡就曉得他在想什麼,惱恨什麼,心中暗歎,卻也只得硬著頭皮道:「蔣家的總管親自送過來的,道是蔣侍郎不能來做客了,似是何夫人的娘家有什麼事,不得不趕回城去,蔣侍郎萬分抱歉,請爺千萬見諒。」

  劉暢無力地低低喘息了一聲。這叫什麼?他苦心巴拉地排練了許久,就這樣輕飄飄地算了?蔣長揚那是什麼鼻子?竟然就聞到了,跑得這麼遠?主賓不來,看客再多又有什麼意思?但劉暢是什麼性子?越挫越勇的性子。他微微一皺眉,淡淡地道:「叫他家總管進來,就說我要賞。」蔣長揚為何不敢來?說明蔣長揚心裡挺在乎這個的,不肯親眼看著是吧?那行,就讓他家下人看著也是一樣的效果嘛,想到這裡,劉暢不由得又緊了緊橫在美人腰間的那只胳膊,勒得美人齜牙咧嘴,嬌聲道:「爺輕點,奴的腰要斷了。」

  劉暢淡淡地掃了美人一眼,不怒自威,美人的嬌嗔瞬間變成了討好,小鳥依人地吸著氣,安靜地伏在他懷裡。劉暢這才滿意了,抬眼看著秋實。

  秋實使勁地擦著額頭的冷汗,竭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些:「他家總管放下花傳了話就走了,小的不曾留住。」要說自家爺吧,什麼都好說,就是一遇到這事兒腦子裡就仿若裝滿了糨糊,喜怒無常也就不說了,還不通竅。

  劉暢的眼神呆了呆,嘴歪了歪,不自覺地又使勁勒了美人的纖腰一下,美人眼前一黑,差點沒昏死在當前。勉強撐住了,眼淚汪汪地看著劉暢,仍是不敢吭氣,只敢可憐兮兮地看著秋實總管,希望秋實能夠伸手搭救她一回。秋實尚且自顧不暇,哪能騰出手去救美人?便只有眼觀鼻,鼻觀心地盯著自己的鞋尖不說話。

  劉暢的目光呆滯了沒多久,猛然聽得下頭一陣叫好聲:「好花!」他費力地抬起眼皮往下看去,但見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小廝小心翼翼地將兩大株枝繁葉茂,正在盛花期的牡丹抬了進來。玉樓點翠成花率本來偏低,可這株玉樓點翠卻開了整整十二朵,朵朵都有碗口大,粉白嬌嫩,綠色如玉;而那煙絨紫,色彩濃豔到了極致,半遮半掩于葉中,慵懶多姿,正如夜妝初成的美人。兩株花少說價值百萬,這份賀禮真真是下了功夫的。客人們讚歎一氣,再打聽,得知是從隔壁芳園送來的賀禮,眼神裡就有了些許別的意味。

  姿態真高啊,他們永遠都是大方大度,光明磊落的好人,就他永遠都是小肚雞腸的小人,劉暢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痛恨蔣長揚和何牡丹又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有與蔣長揚親善的客人,開始隱晦地誇讚蔣長揚霽風朗月,為人大度。試想,遇到這種事情,誰不生氣?聰明地避開也就算了,還大方地送了名貴的花來做賀禮,人品孰高孰低一目了然。若是平常人,定有人會笑話他是膽小怕事,但蔣長揚卻從來與膽小怕事掛不上鉤,劉暢則是自來人品名聲不佳。故而大家都只認為,劉暢若是知曉道理,就該羞愧死心了,再一味癡纏,那便是越來越下品。鬥吧,也得講究點章法,不能讓人看低了手段是不是?

  有與劉暢親善的,便上前敬酒,隱晦地拐著彎地勸他算了,畢竟同朝為官,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何必硬抗一輩子呢?損人不利己,對大家都沒好處,說到哪裡都是他沒道理哇。朝中和離再嫁的也有好些,但人家前夫後夫即便不能做到相敬如賓,卻也能做到視而不見,他這樣上趕著挑事,真的是太少見了。不過說來說去,人家又表示同情了,誰叫何牡丹那麼漂亮,種植牡丹花的技術又是舉世無雙呢?劉暢當時年少不懂,過後後悔嫉妒也是情有可原啊情有可原。真是可憐呢。

  被人安慰地拍著肩頭表示同情,多嘴多舌地表示願意與他做媒,娶一房好妻,好忘了過往,劉暢看著那兩株怒放的牡丹花,臉上滿不在乎的笑,心裡在滴血。他本想說,他其實真的不在乎何牡丹,他只是看不慣蔣長揚那假模假樣的樣子,但他開不得口,誰會相信他的話呢?他自己都不信。他看了看身邊的美人,突然索然無味,假的就是假的,好比綢緞與花紙,外表再像質地也不一樣。

  秋實是個最體貼不過的人,見狀立刻吩咐美人們奏起樂曲,賣力歌舞,上酒的僕從多多添酒,廚房裡的珍饈美味流水一樣送上來。果然大多數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漸漸忘了這兩株牡丹。劉暢的笑容也越來越自然,越來越燦爛,他喝得酩酊大醉,醉得忘了自己。

  凌晨時分,劉暢從醉生夢死中不情願地清醒過來,他失神地看著帳頂的花鳥紋,暗自想到,是不是真的該好好找門親事,成親算了?這樣下去果然不是事。庶子庶女再多,到底也當不得嫡出……可是娶誰呢?他把所知道的名門望族的適齡女子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來想去,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滿意的。不是太過矯揉造作,就是不夠美麗,要不然就是木頭美人,沒什麼意思。

  成個親也這麼難!他有些煩躁地使勁翻了個身,驚醒了身邊酣睡的美人。美人裸著雪白嫩滑的肩頭討好地爬過來,笑道:「天色還早呢,爺不再睡會兒麼?」

  劉暢看也不看美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美人識趣地收了笑容,悄無聲息地下床並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人在房裡。劉暢並未注意到,又盯著帳子發了一會兒呆,習慣性地探手去摸身邊,入手的不是美人如玉溫滑的肌膚,而是冰涼的絲綢,他討厭極了這種感覺,便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死到哪裡去了?」

  團團守在外間的幾個美人聞言都擠了進來,討好而驚慌地看著他,他的目光從美人們的身上、臉上一一掃過,又覺得好生無趣,睡是睡不著了,他索性起身命人給他沐浴熏香。

  天剛濛濛亮,他在朝堂外頭遇到了蔣長揚,蔣長揚站在晨曦裡,背光而立,望著他淡淡的笑,笑容恬淡,唇角卻含著只有他才能看得懂的諷刺。他抽了抽眉腳,昂首挺胸地朝蔣長揚走過去,坦然自若地謝蔣長揚送去的玉樓點翠和煙絨紫。他原本已經輸了,若是此刻再輸,可就是再見不得人了。

  蔣長揚笑得雲淡風輕:「不過是出在自家手上罷了,有什麼貴重不貴重的?劉郎中不必放在心上。」

  出在自家手上?蔣長揚又在宣佈他的所有權。劉暢恨得磨牙。他咬牙切齒地想,那都是他不要的,要不然哪裡有蔣長揚的份?

  他兀自恨著,又聽蔣長揚提高了聲音道:「劉郎中的別苑裡修了一座高樓,遠遠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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