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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一


  他並沒有如同她所想像的那樣遷就她。這是蕭雪溪認識到的第一個真相。這個男人沉默而靈巧地將那根把二人束縛在一起的絲線很輕易地就解開,然後逕自在她身邊躺了下來。他沒有化身野獸,撲在她身上,也沒有哀憐哭求,求她與他行敦倫之禮,成就夫妻。他對她,從始至終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這和她所想像的新婚之夜相差太遠,這個男人和她印象中的那個男人相差太遠。

  十月底的夜,青廬中陰嗖嗖的冷,被一心以為很愛自己的新婚丈夫漠視了一夜的蕭雪溪抱著她殘存的尊嚴扶著雙腿在榻上坐了一夜。她聽見蔣長義的呼吸輕緩而平靜,也聽見外面的風聲一陣急過一陣。蔣長義睡得很熟,他根本沒把她當回事,這個認知讓她控制不住地流淚了。她不敢出聲,只是使勁咬著唇,拼命拼命地忍。

  模糊的晨曦中,一塊帕子遞到了她的面前,她任性地把它揮落,那塊帕子又被撿起遞在了她的面前,她又揮落。私心裡,她是希望蔣長義重新撿起來再遞給她一次的,她想,如果他再撿起來遞給她,她就原諒他。

  尉遲氏曾經和她說過的,她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她得認命,好在蔣長義真心愛她。要真是過不下去,和離也是將來的事,反正不會是現在。她自己也清楚,婚前失貞,那可和再嫁不同,再怎樣也配不到好的姻緣。倘若不是因為父母疼愛她,兄長疼愛她,她早就是家族的棄子,最好的結局就是把蔣長義扶起來,讓她得到該有的尊榮,而這件事,父兄都已經在做,而且對蔣長義的表現還很滿意。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她在幾年之內,她都要在國公府呆著,她要活得好,就得把他牢牢地握在掌心裡。這新婚之初,就是樹立威信的時候。蕭雪溪已經不哭了,她就等著從心理上以絕對的優勢壓倒蔣長義,她要做到,她讓他往東,他絕對不敢往西,讓他往西,他絕對不敢往東。

  但是蔣長義讓她失望了,他沒有再給她撿帕子,他輕輕笑了一聲,異常溫柔地道:「你心裡不高興?」

  這還用說麼?蕭雪溪決定不回答這麼白癡的問題。卻聽到蔣長義輕聲道:「我也不高興。你昨日讓我丟盡了臉,也丟盡了蕭家的臉面。你的父母一定不會高興。」

  蕭雪溪的第一個反應是憤怒。他也有資格教訓她?他有什麼臉面?他恰恰就是這世上最不要臉的人。卻聽蔣長義心平氣和地繼續道:「我知道你覺得我不要臉,可是我心裡,覺得你也是不要臉的。比如元帕,你能拿得出來麼?」

  還不是他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幹的好事!他怎麼可以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來!蕭雪溪猛地抬頭,憤憎地瞪著蔣長義,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蔣長義側對著她,晨光把他的側影照得線條分明,最分明是他唇邊那縷笑容,他回頭溫柔地注視著她:「你別生氣,其實我的意思,是說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心裡一定非常不服氣吧?我也是。馬上就要天亮了,我們商量商量以後這日子怎麼過,我呢,我不想就這樣一輩子屈居人下,我猜你一定也是。」

  他的目光很溫柔,聲音很柔和,但是無一不透露著一種徹骨的冷,是真的冷,冷靜,冷漠,反正蕭雪溪是真的覺得冷。那一瞬間,她明白一件事,他的眼裡心裡絲毫沒有她,所以他才會如此的冷靜。他的冷靜奇異地傳給了她,她抬起下巴,刺蝟似地冷冷地道:「怎麼過?你不想屈居人下,那也得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蔣長義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蕭雪溪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猛地甩了一下頭:「別碰我!」

  蔣長義點點頭:「你看,你討厭我碰你,我就不會勉強你。這是相安無事的第一個條件。」

  蕭雪溪從裡頭聽出另外一層意思來:「如果我不怎樣,你就要勉強我?」

  蔣長義鎮定地道:「不是勉強,而是行使丈夫應盡的職責。想來岳父岳母一定不會樂意我不碰你的。也不會樂意我多出許多妾室和通房。你大概也不樂意。」

  蕭雪溪冷笑:「你敢把我怎樣?」他應該求著她,國公府已經式微,他得在她面前搖尾乞憐才能得到前程不是麼?否則單靠著他自己,靠著這灰撲撲的朱國公府,他能得到什麼?

  蔣長義卻一句話不說,抬腿往她身上一壓,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去撕她的衣服,蕭雪溪這才發現她以前那些騎馬拉弓啥的鍛煉出來的力氣半點都不見了,這個斯文瘦弱的人像極了一個力大無窮的魔鬼。她根本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外面傳來下人們弄出的沙沙的掃地聲和收拾東西的聲音,她顧及著臉面,不敢出聲,只是忍。他卻鬆開了她的嘴,越來越得勁,良久,他終於停止了動作從她身上下來。她覺得她被一百輛馬車從身上碾過般的痛。可是先前那種被漠視,被忽略的挫敗感卻蕩然無存,儘管她不肯承認,她的內心深處卻覺得找到了一個平衡點,他到底還是想要她,百般手段不過是想得到她。於是她響亮地打了他一個耳光。

  蔣長義沒有還手,而是把一塊帕子扔在冰冷的水中,擰起,覆在她身上,溫柔地替她擦拭,邊擦便低聲道:「冷吧?我的心裡比這還冷。你心裡想著我大哥,是不是?你從前對我好,都只是在利用我,騙我。你今日不過是罪有應得罷了。」

  蕭雪溪冷得打了個寒顫,她弓起身子:「我……」

  蔣長義的一根冰冷的手指壓在她的唇上:「噓……聽我說完。以後你想過什麼日子,你自己決定。要麼,和我一起,我把你當仙女,當眼珠子;要麼,任人踐踏,直到一拍兩散的那一日。說到一拍兩散呢,要迫我和離,得等到國公府撐不下去的時候。不然,我倒是想放你,國公府也不會放你。」

  蕭雪溪愣愣地看著他。她第一次認識他。

  蔣長義溫和地對著外頭喊:「採蓮,拿熱水來。」

  熱水被送進來,蔣長義呵呵地笑著,換了熱水給她擦拭:「你別鬧,我就真心待你好。不然……」他用力在她的臀部甩了一巴掌,疼得蕭雪溪的眼淚一下流了出來。

  「以後不要再輕易打我耳光。我對你好不過是因為我願意。」蔣長義命人進來給她穿衣服,溫柔地笑:「弄快點,家裡人等著的,不許再失禮。」

  ▼第二百三十一章 挑撥

  天不過濛濛亮,屋裡卻已經擠滿了人。牡丹坐在蔣長揚身邊,垂著眼聽大管事在簾外回老夫人的話:「人找到了,是在池塘,已經撈出來了,嗯,沒幾個人知曉。」

  老夫人瞅著臉色十分難看,看似十分傷心的杜夫人,淡淡地道:「怎會想到去池塘裡撈的?」

  大管事道:「因著進了園子就沒出去過,又在假山上發現了那燈籠,其他地方都找過了,就那池塘裡沒找過……駛了挖淤泥的小船進去,用叉子和網……」

  「別說了!」老夫人皺了皺眉頭,「先把人埋了,好生安撫他家的娘老子。不要叫我聽見任何流言蜚語。」

  杜夫人在一旁喃喃地道:「好端端的,她為何深更半夜去那種地方?」

  老夫人便掃了牡丹一眼,淡淡地道:「誰知道她怎會突然想不開?沒得污了我的園子!」

  大管事小心翼翼地道:「從她身上搜出些東西來。內裡有個物件,怕是她有不起的。不過興許是主子們賞的也不一定,不知該不該一併給了她娘老子。」

  老夫人皺著眉頭道:「拿上來。」

  死人的東西誰願意碰?紅兒站著不動,只看向綠蕉,綠蕉忍了一忍,上前在大管事手裡接過了那個小漆盤。

  牡丹看了一眼,漆盤裡放著個品質上佳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上面系著大紅色的梅花結,絲繩已經被泡得褪了色,慘淡的紅配著那漂亮的羊脂白玉,硬生生顯出幾分淒冷來。

  老夫人厭棄地縮了縮脖子,回頭看著杜夫人:「這是你賞的?」

  杜夫人毫不猶豫地搖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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