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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一


  大概要不了多久,她又可以重新過上從前的好日子了。老夫人正想得入迷,綠蕉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廚房裡做飯的廚娘和送飯都絕對沒問題,伺候夫人用飯的是柏香。後來她親自給雪姨娘送了一道乳鴿湯,她走了沒多久,雪姨娘就往這邊來了。武媽媽适才也來稟告過了,娘子那純粹就是餓的。要實在不行,拉起來灌米湯就好,就聽您一句話。」

  都是柏香,每次出事最關鍵的地方總有她的身影。老夫人皺了皺眉頭,這丫頭果然是杜氏身邊第一忠勇的人。不知若是自己尋個錯處把柏香給打發了,杜氏會有什麼感受?老夫人微微一笑:「清丫頭那裡不急,讓她再清清腸胃,喂點清水就好,等明日再灌米湯也不遲。省得以後她好了傷疤忘了疼,以為這尋死真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總這麼不懂事,我這麼大把年紀了,哪有精力陪她胡鬧?」

  綠蕉低聲應了,準備出門去傳話,老夫人招手叫她過去:「讓個妥當點的婆子去就好啦,你來給我揉揉腰,年紀大了,坐久了腰就疼。少夫人那裡武婆子看著的?」

  綠蕉手腳麻利地扶她躺下,一邊給她揉腰一邊柔聲道:「是,等少夫人一走,武婆子就會過來回話的。」

  「奴婢手上勁兒大,奴婢來罷。」忽見紅兒含著笑走進來,接過綠蕉手裡的活:「要說這高小娘子真是位妙人兒,就是這京中的貴女們有她這般知情識趣的也沒見有多少。到底是您家的人,隨便出來一個就少有人比得上。」

  紅兒按摩拿捏最是在行,老夫人舒服地發出哼哼聲:「她麼?家裡那種光景,調教得也還算不錯了。她又給了你什麼?這般替她說好話。」她娘家就姓高,這端舒的祖父那輩離她就遠著,她是長房嫡出,那是偏房遠支,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到了端舒父親這一輩,就更是沒往來了,若非他們主動找上門來,她還不知道有這樣一門親。

  紅兒一笑,停下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用紅絲線系著的小金蟬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是這個。奴婢不敢要的,可是高小娘子說,奴婢不要就是瞧不起她。」

  「既是給你的你就收起來吧。」老夫人淡淡掃了一眼,金蟬是赤金打造的,不過一個指甲蓋那麼大,小得可憐,做工也不甚精緻。但對於端舒家這樣剛從外地來的從六品小官家庭來說,賞賜一個紅兒這樣身份的人也算是大手筆了,需知他家窮得很,除了租房和吃飯的錢以外,大概都打扮到端舒一個人身上去了。端舒這丫頭不錯,抬舉一下也是可以的。老夫人到底年紀大了,想著想著,精神就有些不濟,昏昏然睡了過去。

  蔣雲清單獨住在後院的一個種滿桂花的精緻小院子裡,牡丹才一入院門,就能感覺到裡頭沉悶的氣氛。武婆子跑出來將她迎進去:「少夫人您有心啦。」

  牡丹不喜歡她,就只是點點頭就進了房。繞過屏風,只見蔣雲清只著裡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兩條沒有畫的眉毛淡的幾乎看不見,越發顯得原本就太過方正的下巴更是線條分明,端方有力。整個人已經瘦得脫了形。

  武婆子眨眨眼,擔憂地道:「少夫人适才可見著雪姨娘了?使了人去請她的,怎麼總也不見來?老夫人和夫人那裡也派了人去的,也不見回音。」她只想著蔣雲清若是識趣,就該知道這法子根本沒用,不如早點配合著吃東西活過來,省得折磨人。哪裡又會去管蔣雲清聽了一家子都不管她的死活會不會心如死灰?

  牡丹記得蔣雲清和自己提過,武婆子是老夫人房裡出來的,她不可能不知道雪姨娘的事情,這會兒當著蔣雲清提起這幾件事,必然別有用意。當下淡淡地道:「老夫人要待客,我先過來看看。」

  牛婆子輕聲喊蔣雲清:「娘子,少夫人看您來了。」

  蔣雲清眼皮子都沒動一下。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牡丹在床邊坐下,也不管蔣雲清此刻是不是真的暈著的,只低聲道:「身體是自個兒的,日子還長著呢。」絕食只怕是蔣雲清能想得出的最激烈的反抗手段了吧?在家裡聽著人說蔣雲清如何如何時,沒親眼看見,就仿若別人的故事,縱會唏噓感歎,卻也不會覺得有多難過,可是親眼看到了,才覺得真是太可憐。

  蔣雲清沒任何反應,只有眼皮下不時輕輕轉動的眼珠子表明她此時其實是有意識的。

  牡丹抬眼看看天色尚早,便在一旁默默坐著陪著她。有心想安慰幾句,卻什麼都不好說,蔣雲清房裡這兩個媽媽,一個是老夫人的,一個是杜夫人的,都是耳報神。

  牡丹想了片刻,低聲道:「柳州剛來了位客人,是老夫人的侄女,叫端舒,長得很美麗。老夫人原本要讓你陪她去遊街,因著你病了,便讓我陪她去。你若是好起來,說不定咱們可以一起去。」

  忽見一個婆子在門口探了探頭,接著武婆子就起身賠罪:「少夫人您坐著,老奴去替您端點果子上來。」

  杜夫人虛弱地躺在榻上,柏香領著幾個丫頭忙裡忙外的,一會兒伺候她喝藥,一會兒又問肚子還疼不疼。杜夫人嫌煩,難受地擺手叫她們出去,柏香便將松香和金珠一塊兒給打發出去了,自己拿了給杜夫人做的裡衣在窗邊坐下,邊做針線邊守著杜夫人。

  杜夫人透過青碧色的紗帳往外看著表情寧靜,專心做事的柏香。說實話,柏香是她用過的大大小小幾十個丫頭中最聰明,最漂亮,最能體貼人意的。但實在是太過聰明了,倒叫人不放心。特別是柏香知道了那麼多的事情,實在是令人難安。她漫不經心地道:「柏香,馬管事告老,我打算讓你哥哥去接替他的位子,替我管好那個莊子……」

  柏香愣住了,杜夫人說的是她自己的陪嫁莊子中最大,出產最多的一個。自家的哥哥若是能夠得到這個位子,一家子的生計自然是半點都不用愁,人前人後也風光,問題是,杜夫人怎會突然對她這麼好呢?難道是又有諸如從前那樣的事情需要她去做了?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手裡的布料,有些艱難地笑道:「謝夫人。但是我哥哥人笨,怕是會辜負夫人的期望。」

  杜夫人淡淡地道:「誰是天生就會的?可以學嘛。」

  柏香緊張地咽著口水,奮力想想出一個拒絕的理由。抬眼看到杜夫人看不清情緒的眼睛,她一顆心猛地揪緊了,不能拒絕……身為奴婢就是這樣,無論主子的好意,還是歹意,你都不能拒絕,否則就是不忠。柏香恨透了這個奴婢的身份,她聽見自己呆板的聲音:「謝夫人。」

  杜夫人滿意的一笑:「這就對了嘛,你們都要用心,別讓我失望。來日方長。」

  柏香難過地垂下了頭,她的夢想很美好,希望能得到三公子的庇護和憐惜,但是她忘記了一件事,她的家人都還捏在杜夫人手裡。這事兒半點都不能急,急不來的。

  忽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這屋子而來,在一片呼吸聲也聽不見的靜寂中顯得格外擾人耳朵。柏香覺得,每一步都似踏在她的心上。她有些煩悶地起身,打算狠狠訓斥這不懂規矩的丫頭或是婆子一頓,可是探進頭來的卻是金珠。

  金珠才有十四歲,有一雙漂亮靈動的眼睛和一對紅潤靈巧的薄唇,此時那雙眼睛裡閃著隱藏不掉的興奮,薄唇帶著一個歡快的弧度,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夫人,雪姨娘不堪受辱,觸柱了!」

  杜夫人猛地坐起身來,雙眼發亮,急聲道:「人怎樣了?」

  金珠道:「出了血,昏迷著呢,看守的婆子嚇壞了,不停地說是她自己想不開,又說都是按著老夫人的吩咐做的。並沒有真的塞馬糞,只是嚇唬嚇唬她,她就想不開了。」

  很好,一切都如預料中那麼順利。

  「真是太不懂事了。」杜夫人抿緊了唇,看著柏香:「你替我去看看,如果她醒了,當眾狠狠罵她一頓。」

  當眾落井下石?這種事情不是杜夫人會做的事(她要做也是背地裡)柏香遲疑地看著杜夫人:「罵她什麼?」

  杜夫人秀眉一挑,似笑非笑:「要我教你?」

  無非是站在正室的立場,罵雪姨娘不懂事,不孝順云云,反正務必樹立杜夫人是反對她鬧騰的就是了。柏香立即行禮退了出去,她嫉妒地看著留在杜夫人房裡的金珠,金珠越來越受倚重了。

  杜夫人抬眼看著金珠:「國公爺呢?還沒回來?」

  金珠忙道:「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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