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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


  牡丹聽她這意思就是不想回去,便道:「你還記得去年秋天我和表公子吵架那一遭麼?」當時她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李荇。

  雨荷一怔,隨即點頭:「記得。」

  「你記得就好。既然放不下,就去爭取,是死是活早見真章,這樣拖著有什麼用?」牡丹低聲道,「如果你想好了,和我說,我讓人去問他。」

  倘若他拒絕了,那以後再見面豈不是太尷尬了?就這樣遠遠看著,他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更好……雨荷正在猶豫間,忽見貴子笑吟吟地從外頭進來,朝牡丹跟前行了個禮,笑道:「娘子,外頭來客了。是盧五郎和一位黑面皮的女客,還有一位道是從杭州來的男客。說是早前就與您約好的。見麼?」

  「見,怎麼不見?雨荷你也一起來。」牡丹匆忙往外走。不用問,與盧五郎一同來的定然是段大娘和那日段大娘說的那位要尋名品牡丹和好花匠的杭州富商。

  到了正堂,卻不見客人,貴子都覺得奇怪,忽見阿桃過來笑道:「郎君恰好遇見,聽說是來看花的,便先領著看花去了。這會兒約莫在半月亭附近。」

  行至半月亭附近,只見蔣長揚和盧五郎等人站在一株金腰樓面前,正繪聲繪色地描述金腰樓盛開時的場景:「顏色是粉紅色,黃色間之,花瓣重疊如樓,花冠可達一尺,有八百多瓣,非常美麗,也極其難得,我家只得這一株。聽說還有玉腰樓,紅腰樓,可惜不得見。」

  就聽段大娘身邊那個穿褐色圓領缺胯袍的男子操著一口純熟的官話道:「敢問郎君,這一株金腰樓要值多少錢?」

  蔣長揚有些為難地道:「這個詳細的我卻是不知,要問拙荊。不過我記得她當時得到這株花時分外高興就是了,道是花了錢也未必尋得著。」

  牡丹不由一笑,原來蔣長揚也能替她做生意打下手的。這金腰樓本是何牡丹的嫁妝,聽說傳自宮中,十分稀罕難得。他倒曉得她得到的時候分外高興了,有鼻子有眼的。

  那杭州富商不再多問,而是蹲下去上上下下打量起那株金腰樓來,先看根部萌蘖枝,又看枝幹葉片,倒像是個懂行的,看了一歇方站起身來,道:「玉腰樓,其實花型與這個一樣,就是間色為白色罷了。」

  「敢問客人見過麼?」牡丹緩步行過去,與眾人一一見禮,看向這杭州客。一看之下不由有些吃驚,段大娘的老朋友竟然如此年輕?這杭州客不過中等身材,年紀約有三十七八的樣子,衣飾雖然精緻,卻風霜滿面,絡腮胡遮了半張臉,鼻樑高挺,一雙眼睛狹長明亮,飽含著生意人的精明。

  盧五郎許久不見牡丹,如今見到她已褪去了青澀,又比去歲之時添了許多風情,全身綻放著青春與少婦的嬌豔,不由就有些挪不開眼睛。好歹記著禮儀,垂下眼就不敢再看。

  大抵是因為蘇杭美女如雲,那杭州客見慣不怪,見到牡丹,也不過是微微眨了眨眼,就敢直視著牡丹坦然笑道:「在下不才,家中正好有一株玉腰樓,老母一直就想再尋一株金腰樓,湊成金玉滿堂。這些年在下尋遍大江南北都不曾見過,只聽人說只有宮中才有,便來一碰運氣,哪成想果然運氣極佳,竟然就遇到了。」

  牡丹搖頭微笑:「這金腰樓是我的陪嫁,不賣的。」

  「我那玉腰樓,在杭州之時,一朵花要值三萬錢。這金腰樓想來也不便宜。」那人淡淡一笑,四處張望:「先看其他花。」

  一朵花要值三萬錢?這是故意拋餌呢,這人可不好糊弄。牡丹便低聲同蔣長揚道:「你若是不感興趣,就不必陪著了,去做你的事情罷?」

  蔣長揚笑道:「我陪你。」言罷朝那杭州客商行了一個禮:「還不曾請教過客人尊姓大名。在下姓蔣名長揚,字成風。」

  那人一笑,回禮道:「是在下疏忽了,在下姓金,名不言,字寂默。」

  好古怪的名字,聽上去就無限蕭瑟。這誰家給孩子取名字,竟然這樣起的。牡丹暗自嘀咕了一聲,前頭引路:「客人請這邊走。我這芳園目前也有上百種花,其中拿得出手的名品牡丹也有幾十種……」

  金無言聚精會神地聽著,每走到一處總要停下來詳細問上許久,不光是對牡丹花感興趣,對石頭也感興趣。竟然對那石頭的來歷品種,價值俱都說得頭頭是道,盡顯精明本色。

  這樣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中午時分,還沒完全遊完整個芳園,看完所有的牡丹花。牡丹都覺得腳疼了,人也餓了,金無言還在興高采烈,一副全然不知疲累的樣子。

  蔣長揚便道:「此時已近午間,客人不如一同用些飯食,歇上一歇又再看如何?」

  段大娘人胖,又是常年在船上的,早就累得不行,聞言大喜,連聲贊同。金無言呵呵一笑:「客隨主便。」

  一行人往草亭中坐了,牡丹自去安排飯食,因不知金無言、段大娘的嗜好是什麼,先使貴子去問了他們隨行的小廝,又去同周八娘商量。周八娘道:「既是江南人,自是愛吃魚蝦蟹,不過想來吃多了也膩。不如就做些咱們的清淡家常菜,再加一個軟丁雪龍,一個幹鱠,米飯用上好的香粳好生燜將出來,保管他們喜歡。」

  牡丹聽得分外滿意,又叮囑取好酒好器皿,安置妥當,方才去陪客人。段大娘聽說王夫人在,便主動提出要去拜見,考慮到秦三娘與景王的關係,牡丹探詢地看向蔣長揚,蔣長揚微微點頭。牡丹這才領了段大娘過去。

  牡丹引著段大娘去王夫人的居所,趁機與她打聽金不言的情況:「大娘,從前聽您說起這位客人是您的老友,我下意識地就以為是位年紀和我父親差不多的老人家,誰知竟會如此年輕。」

  段大娘笑道:「這金不言,雖則年輕,卻是十多歲就開始跑江湖的人。我與他也算是認識二十來年了,不是老友是什麼?」

  牡丹便笑:「這位金客人,身上真是沒有半點江南男子的影子,官話也說得挺好。」

  段大娘贊同:「這倒是真的,我第一眼見他時,幾乎都以為他是個北方人。他母親倒是一口杭州話。」她頓了頓,看著牡丹笑道:「何夫人,您放心,他是真真正正的商人,在杭州也是排得上號的,您一打聽就能知曉。他呢,是第一次進京,這京中除了我和幾個有生意來往的商人以外,就不認得什麼人。我呢,就是單純進京來瞧妹妹和外甥的。」

  意思是就是單純來做生意的,沒有其他目的,和景王、秦三娘什麼人都沒關係。牡丹有些臉熱,自知适才與蔣長揚的眼神交流被段大娘給看在了眼裡,記在了心裡,遂與段大娘行了一禮,道:「不瞞大娘,我一直希望天下人都能欣賞到芳園的花。只外子如今是待罪之身,不得不小心從事。」

  段大娘笑起來:「你放心,我這幾日也陪他看過了曹家花園與好些地方,他從沒在哪裡如同今日這般留這許久還戀戀不捨的。」

  牡丹自知這生意是一定能做成的,只是數額大小卻說不定。她還想用交換的辦法,把那玉腰樓給引進來。

  王夫人見了段大娘,並沒有特別謹慎小心的樣子,很熱情地留了段大娘在她那邊用午飯,又與段大娘說起揚州一帶的風情來,悠然神往之,喟歎道:「揚州好地方,雖無巍巍氣象,但繁華並不亞於京中,若不是為了我兒子,我那時候在那裡住著就不想走的。」

  段大娘忍笑不已:「那您將來還可以去那裡養老。」

  牡丹見她二人談得歡喜,遂告退出去繼續安排家事飯食不提。

  午飯過後,金不言又開始了他細緻的參觀工作,待行到種苗園門口,他抬步就要往裡行,牡丹不動聲色地往前一步攔住了,笑道:「對不住,這裡面住著一位老人家,他不喜歡人打擾。客人請這邊行。」

  金不言站住,笑道:「我聽說夫人有個種苗園?」

  牡丹默了一默,笑道:「是,正是此處。」故意隱瞞沒有意思,但並不是想看就可以看的。

  金不言抬眼盯著那道緊閉的大門,輕聲道:「倘若我這次要同您做一筆大生意呢?比如說,我定的不是接頭,而是嫁接成功的花。我若是不親眼看到種苗園,怎麼知道您是不是真的有這個實力?」

  牡丹側頭看著他:「那得看您這筆生意到底有多大了。倘若超出我的實力之外,我也是不會接的。」生意要長遠,沒有什麼比信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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